深秋的北京,风已经透着硬气了。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下来,穿过颐和园路两旁的白杨树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像谁不小心打翻了墨水瓶子。北大的校园里,随处可见抱着书本匆匆走过的学生,自行车铃清脆地响着,夹杂着几声爽朗的笑闹,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子墨水和青春的味道。
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,是苏婉现在的老地方。她喜欢这里,外面就是一大片银杏林,秋风一吹,金黄的叶子像小扇子似的往下掉,好看得很。此刻,她正埋头在一本厚厚的《西方哲学史》里,眉头微蹙,鼻尖几乎要碰到书页。桌子上摊着的笔记本,已经密密麻麻写了三页纸,钢笔在她指间灵活地转动,划出一道道清晰的字迹。
"赫拉克利特说万物皆流,无物常住。这个观点,倒是跟咱们老祖宗说的'逝者如斯夫,不舍昼夜'有点像。"苏婉轻声嘀咕着,在笔记本上写下批注。她的声音不大,刚好能自己听见,不会打扰到旁边的人。
窗外的秋风吹得更起劲了,银杏叶"哗啦啦"地响,一片叶子打着旋儿,轻飘飘地落在了苏婉摊开的书页上。她放下笔,小心翼翼地把叶子捡起来,看着上面细密的纹理,心里忽然有点恍惚。
前世这个时候,她在干什么呢?好像是在苏北老家那个漏风的厨房里,一边拉着风箱烧火,一边用膝盖夹着书本背单词吧。那时候的煤油灯昏昏黄黄的,照着锅台上的油盐酱醋,也照着她满脸的煤灰和眼里的渴望。
"咳咳。"旁边传来两声轻咳,苏婉回过神来,有些不好意思地朝旁边瞥了一眼。那是个戴眼镜的男生,正捧着一本《政治经济学》看得入神,书签从书页间露出来一小截。苏婉的目光无意中扫过那书签,心里"咯噔"一下。
那书签上,印着一个名字——林晓月。
苏婉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,呼吸都跟着一滞。她迅速移开视线,握紧了手里的钢笔,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,落下一个小小的墨点,像一颗突兀的眼泪。
都过去了。她在心里对自己说。林晓月,陈志远,还有那些不堪回首的日子,都过去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书本上。钢笔再次在纸上流动起来,写下一行又一行工整的字迹。周围很安静,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"沙沙"声,远处暖气管道偶尔发出轻微的嗡鸣,还有窗外秋风卷着落叶擦过玻璃的声音。这一切,都让苏婉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安心。
就在这时,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打断了这份宁静。苏婉皱了皱眉,这种地方,不是应该保持安静吗?她抬起头,循声望去。
只见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男人,推着一辆半旧的清洁车,正慢慢悠悠地朝着这边走过来。他的背有点驼,头上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蓝色帽子,帽檐压得很低,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。清洁工在图书馆里走动,本来是很正常的事情,可不知道为什么,苏婉的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不安的感觉,就像前世每次陈志远要搞什么幺蛾子之前那样。
那个男人推着车,在阅览室中间的过道里慢慢走着,时不时停下来,拿起抹布擦一擦旁边的书架。他的动作看起来有些笨拙,不太熟练。苏婉收回目光,心里嘲笑自己是不是太紧张了,看谁都觉得可疑。她重新低下头,想要继续看书,可眼睛却像是不听使唤似的,总是往那个男人的方向瞟。
男人擦到苏婉旁边的书架了,他拿着抹布,机械地擦拭着书架的边缘。苏婉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书本上,可眼角的余光还是忍不住注意着他。忽然,她看见那个男人的袖口,露出了一截里面的衣服——那是一件蓝色的粗布衫,颜色已经有些褪色了,看起来很眼熟。
苏婉的心猛地一跳。这种蓝色的粗布衫,前世陈志远最喜欢穿,一穿就是很多年,洗得发白了都舍不得扔掉。
不可能的,苏婉对自己说,世界上穿蓝布衫的人多了去了,怎么可能是他?再说了,陈志远那种好吃懒做的人,怎么可能跑到北大来当清洁工?
她用力甩了甩头,好像要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去。可就在这时,那个男人伸手去够书架顶层的一本书,大概是没站稳,身体猛地晃了一下,手里的抹布"啪嗒"一声掉在了地上。他惊呼一声,慌忙去捡,结果不小心撞到了书架顶层的另一本书——一本厚厚的《资本论》。
那本书失去了平衡,"哐当"一声,直直地朝着苏婉的笔记本砸了下来!
"小心!"男人喊道。
苏婉吓了一跳,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挡。就在她的手快要碰到书本的时候,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那个男人的侧脸——虽然大部分被帽檐遮住了,但她还是清晰地看到,在他的耳后,有一颗绿豆大小的黑痣!
这颗痣,苏婉化成灰都认得!
前世,她无数次帮陈志远洗头,无数次看着那颗痣在他的耳后晃动。这是陈志远身上最明显的特征,也是她曾经觉得最亲切的标记之一。
怎么会是他?!
苏婉只觉得脑子里"嗡"的一声,像是炸开了一样。愤怒、恶心、震惊、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,瞬间涌上了她的心头。她的手僵在半空中,眼睁睁地看着那本厚重的《资本论》砸在了她的笔记本旁边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。
男人慌忙弯腰去捡书,嘴里不停地道歉:"对不起,对不起同学,俺不是故意的,俺没拿稳……"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,还带着一点刻意模仿的北京郊区口音,但苏婉还是一下子就听出了他原本的嗓音。
这就是陈志远!绝对没错!
他怎么会在这里?他想干什么?
苏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陈志远的背影,恨不得在他身上盯出两个洞来。前世的种种画面,像放电影一样在她的脑海里闪过——他偷走她的录取通知书时的嘴脸,他对林晓月百般讨好的样子,他躺在病床上忏悔时的虚伪……一幕幕,都让她恨不得冲上去撕碎他!
陈志远捡起了书,小心翼翼地放回书架上,然后又捡起了地上的抹布。他低着头,不敢看苏婉,转身就想走。
"站住。"苏婉开口了,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仔细听的话,能听出里面压抑着的怒火,像即将喷发的火山。
陈志远的身体猛地一僵,脚步顿住了。他慢慢地转过身,帽檐依旧压得很低,不敢抬头看苏婉。
"书,捡起来。"苏婉指了指掉在她笔记本旁边的另一本小册子,那是她刚才夹在《西方哲学史》里的笔记摘要。
陈志远咽了口唾沫,蹲下身去捡那本小册子。他的手指有些颤抖,快要碰到小册子的时候,却鬼使神差地先伸向了苏婉摊开的笔记本。他的指甲缝里嵌着一些黑色的泥垢,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。
苏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她猛地合上笔记本,动作快得带起了一阵风,"啪"的一声脆响,在安静的阅览室里显得格外刺耳。周围正在看书的几个学生都被惊动了,纷纷抬起头朝这边望过来。
"别动!"苏婉的声音冷得像冰,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愤怒。她太了解陈志远了,这个人,手脚不干净,一辈子都改不了偷鸡摸狗的毛病!他刚才那个动作,绝对不是无意的!他想干什么?想偷看她的笔记?还是想偷她的东西?
陈志远被苏婉的反应吓了一跳,身体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。他抬起头,帽檐下的眼睛飞快地扫了苏婉一眼,又迅速低下头去。苏婉清楚地看到,他的侧脸肌肉在微微抽搐,显然是紧张到了极点。
"对不住,同学,俺没拿稳……"他又开始重复刚才的话,口音模仿得越来越不自然,情急之下,那股熟悉的苏北腔又冒了出来。
苏婉看着他这副做贼心虚的样子,心里的怒火更旺了。她"噌"地一下站起身,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。她双手撑在桌子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志远,一字一句地说道:
"陈志远,二十年不见,你连偷东西的姿势都没变啊。"
这句话像一颗炸雷,在陈志远的耳边炸开。他猛地抬起头,脸上血色尽失,眼睛瞪得溜圆,死死地盯着苏婉,嘴里喃喃地说:"你……你认出我了?"
他不敢相信,自己都已经老成这副样子了,头发白了大半,脸上布满了皱纹,还特意换上了这身清洁工的衣服,苏婉怎么还能认出他来?
周围的学生们这下更是炸开了锅,纷纷放下书本,好奇地朝这边张望,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。
"陈志远?这不是那个……"
"他是谁啊?偷什么东西了?"
"这同学认识他?看着不像好人啊……"
负责管理阅览室的老师也听到了这边的动静,皱着眉头,快步朝这边走了过来。他的目光在苏婉和陈志远身上来回扫视,最后落在了陈志远胸前挂着的临时工作牌上。
陈志远看到管理员走过来,脸上的表情更加慌乱了。他猛地上前一步,伸出手,一把抓住了苏婉的手腕,力气大得像一把铁钳,捏得苏婉生疼。
"婉儿,我知道错了!我真的知道错了!"陈志远的声音里带着哭腔,充满了悔恨和哀求,"晓月她……她早就跑了!她嫌我穷,嫌我没本事,跟着一个南方的老板跑了,把孩子丢给我一个人!婉儿,我求求你,你帮帮我吧!就看在……就看在咱们过去的情分上……"
"放开我!"苏婉用力挣扎着,想要甩开陈志远的手。她的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,过去的情分?他们之间有什么情分可言?他偷走她的人生,毁掉她的幸福,现在竟然还有脸跟她提情分?
"你放开我!"苏婉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颤抖,她使劲一甩胳膊,终于挣脱了陈志远的钳制。因为用力过猛,桌上的笔记本"啪"地一声掉在了地上,散开了。几张写满笔记的纸掉了出来,其中一张的夹层里,露出了半截照片。
那是苏婉重生前,她和她那两个孩子唯一的一张合影。后来她心灰意冷,把照片撕成了两半,扔了。不知道为什么,重生后收拾东西的时候,又从旧箱子底翻到了这半张,鬼使神差地就带来了北京。照片上,两个孩子笑得天真烂漫,依偎在她的身边。
陈志远看到那张照片,眼睛顿时就红了。他像是被什么刺激到了,情绪变得更加激动起来。他想去捡地上的照片,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:"孩子……我的孩子……婉儿,你看,那是我们的孩子啊……"
苏婉看着他这副惺惺作态的样子,心里的火气更旺了。她一脚踩在照片旁边,不让陈志远碰。就在这时,陈志远因为情绪激动,动作幅度过大,不小心扯断了别在腰间的皮绳。一个棕色的皮夹子"啪嗒"一声掉在了地上,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散落出来,还有一张照片,轻飘飘地滑到了苏婉的脚边。
苏婉下意识地低头看去。
那是一张婴儿的照片。照片上的婴儿被裹在一个红色的襁褓里,戴着一顶虎头帽,睡得正香。虽然还是个小婴儿,但眉眼之间,却依稀能看出几分陈志远年轻时的影子。照片的背面,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:"念念,周岁留念"。
念念……
苏婉的瞳孔骤然收缩,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了一样,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。
这个名字,她记得。那是她前世怀第一个孩子的时候,满心欢喜地给孩子取的乳名。她希望这个孩子能平平安安,念念不忘父母的恩情。可是,那个孩子最后因为难产,生下来没几天就夭折了……
怎么会……陈志远怎么会有一张叫"念念"的婴儿照片?这个孩子……是谁?
苏婉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,耳边嗡嗡作响,好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。她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,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攥得发白,指甲深深抠进了肉里,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。
难道……前世她夭折的那个孩子,其实没有死?还是说……这是他和林晓月的孩子?他竟然用她给未出世的孩子取的名字,来命名他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?!
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和悲伤涌上了苏婉的心头,像是要把她的心脏撕裂开来。她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死死地盯着陈志远,声音嘶哑地吼道:"滚出去!你给我滚出去!"
她的吼声在安静的阅览室里回荡,所有人都被她这副激动的样子吓了一跳。陈志远也愣住了,他看着苏婉通红的眼睛,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。
苏婉却突然抓起桌上的搪瓷杯,狠狠地砸在了地上。杯子应声而碎,里面的花茶溅了一地,打湿了她的裤脚。茶叶和水混在一起,狼狈不堪,就像她前世的人生。
"我让你滚出去!你听见没有!"苏婉指着门口的方向,一字一句地吼道,声音里带着哭腔。一滴眼泪不受控制地从她的眼角滑落,砸在地上的照片上,晕开了一小块墨迹,模糊了"念念"两个字。
她迅速用袖口擦掉脸上的泪水,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,但微微颤抖的身体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激动。
"再不走,我就报警,告你入室盗窃,外加……骚扰!"
陈志远看着苏婉决绝的眼神,终于意识到她是真的不会原谅他,也不会帮他。他的脸上充满了绝望和痛苦,嘴唇哆嗦着,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慢慢地蹲下身,捡起地上的皮夹和散落的钱,那张婴儿照片,他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没有去捡,转身跌跌撞撞地朝着门口走去。
负责管理阅览室的老师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,他皱着眉头,等陈志远经过他身边的时候,伸手拦住了他,目光落在他胸前的临时工牌上,默默地记下了上面的编号:G-1024。
陈志远低着头,像个游魂一样,摇摇晃晃地走出了阅览室。
苏婉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,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。她觉得一阵头晕目眩,身体晃了晃,差点摔倒。她连忙扶住桌子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周围的学生们还在窃窃私语,好奇地看着她。苏婉觉得脸上火辣辣的,她不想被人当成看笑话,于是深吸一口气,努力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,弯腰开始收拾地上的东西。
她先捡起了那张婴儿照片,照片上的孩子睡得那么安详,丝毫不知道这个世界上的恩怨情仇。苏婉的手指微微颤抖着,她看着照片背面那行模糊的字迹,心里五味杂陈。
念念……
她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口袋里。然后,她又捡起了自己的笔记本和散落的纸张,还有地上破碎的搪瓷杯碎片。她的动作有些迟缓,脑子里乱哄哄的,全是陈志远那张绝望的脸,和照片上那个婴儿的睡颜。
她重新坐回椅子上,却再也看不进书了。桌子上还残留着茶水的污渍,浸湿了她之前写的笔记,"自由意志"四个字变得模糊不清,就像她此刻的心情一样。
窗外的秋风依旧在吹,金黄的银杏叶一片接一片地落下,飘落在窗台上,甚至有几片调皮地飞进了室内,落在了苏婉的肩膀上。可她却浑然不觉,只是呆呆地看着桌子上那摊湿漉漉的痕迹,眼神空洞。
陈志远为什么会出现在北大?他为什么要假装成清洁工?他偷走她的录取通知书,毁了她的前世还不够,这一世还要来纠缠她吗?还有那个孩子,那个叫"念念"的孩子,到底是谁?
无数个疑问在苏婉的脑海里盘旋,让她感到一阵头痛。她知道,陈志远的出现,绝对不会是偶然。这场战争,她以为她已经赢了,可现在看来,或许才刚刚开始。
她紧紧地攥着口袋里的那张婴儿照片,指尖传来照片粗糙的质感。不管那个孩子是谁,她都不会再让陈志远毁掉她现在的生活。绝对不会!
图书馆的管理员走到了苏婉的身边,看着地上的狼藉,关心地问道:"同学,你没事吧?要不要我帮你叫保卫处的人来?"
苏婉抬起头,勉强挤出一个笑容:"谢谢您,老师,我没事。就是刚才有点激动,给您添麻烦了。"
管理员看着她通红的眼睛,轻轻叹了口气:"那个清洁工,我们会调查的。你要是有什么损失,或者需要帮助,随时可以来找我。"
苏婉感激地点了点头:"谢谢您。"
管理员转身离开了。苏婉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。她知道,管理员既然记下了陈志远的工牌编号,就一定会采取措施的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笔记本,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,记录着她为了改变命运所付出的努力。她的手指轻轻地拂过那些字迹,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。
陈志远,林晓月,不管你们想干什么,我都不会再让你们得逞了。这一世,我苏婉的人生,我说了算!
她深吸一口气,把那些不愉快的思绪暂时抛到了脑后。她还有很多书要读,还有很多知识要学,她没有时间浪费在这些人身上。
只是,口袋里那张婴儿照片,却像一块烙铁一样,烫得她心口微微发疼。
那个叫"念念"的孩子……到底是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