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大食堂的玻璃窗蒙上了层白雾,苏婉拿勺子背刮出个圆圈,看着外面飘雪的未名湖。念念的红棉袄袖子沾着粥渍,小女孩正举着半个馒头,兴奋地指着窗外:"妈妈你看!塔尖尖上也戴了白帽子!"
苏婉笑着把剥好的鸡蛋塞进女儿手里,棉袄内袋露出半截写满批注的《诗经》笔记。刚开学那阵系主任总说她"不像来读书的,倒像是来抢时间的"。可不是么,二十年的时光债,她得一分一秒地往回赶。
"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"苏婉擦掉念念嘴边的蛋黄,目光掠过食堂里攒动的人头。几个戴眼镜的男生正为"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"争得面红耳赤,墙角有对情侣共用一个搪瓷缸喝着玉米糊糊,墙上褪色的"向科学进军"标语在蒸汽中若隐若现。这光景,是她前世蜷在李家庄土炕上流着泪也不敢想的。
"妈妈,"念念突然拽她衣角,小手冰凉,"老师说下周期末考试,考得好能得小红花。"
"我们念念肯定能得。"苏婉把女儿冻红的小手揣进自己口袋,指尖触到内里硬硬的纸壳——那是刚发的教职工证。系里看她勤奋,让她兼任了资料员,每月多领十五块钱补助,够给念念买两双新棉鞋了。
午后的雪下得更密了。送念念到附小门口,苏婉替女儿系紧围巾,看着那抹小红点消失在教学楼拐角,这才转身走向中文系办公楼。未名湖结着薄冰,岸边的垂柳枝挂满毛茸茸的雪团,有学生举着"海鸥"相机在拍雪景,银铃般的笑声惊起几只麻雀。
她沿着湖岸慢慢走,脚下的雪地咯吱作响。博雅塔在铅灰色天空下静静矗立,塔尖顶着厚雪像支蘸满墨的毛笔。三个月前刚到北京时,她和念念背着帆布包站在这塔下,愣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。王林帮忙办的户口迁移证明揣在贴身口袋里,边角都磨圆了。
"苏老师!"身后传来清脆的招呼声。
苏婉回头,看见同班的刘晓红抱着书本跑过来,红围巾在雪地里划出道弧线:"等你半天了,资料室新进了批《红楼梦》研究专刊。"
两人踩着积雪并肩往教学楼走,刘晓红叽叽喳喳地说着系里的八卦,苏婉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。前世她也是这样和林晓月挽着胳膊去公社中学,那时候林晓月总说"婉婉你这么聪明,将来肯定能考上大学",转头就把她的录取通知书藏进了箱底。
资料室暖烘烘的,老暖气片嗡嗡作响。苏婉轻车熟路地走向C区书架,指尖划过《楚辞补注》《昭明文选》的书脊。突然,眼角余光瞥见角落里有个蹲在地上翻书的身影。
那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,袖口磨出了毛边,枯黄的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。苏婉心头莫名一跳,刚要移开视线,那人却突然回过头来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,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林晓月的脸比记忆中憔悴得多,眼下挂着青黑,颧骨高耸,只是那双眼睛,依旧透着精明和算计。她手里还捏着本翻开的《现代汉语词典》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苏婉的第一反应是退出去。不是怕,是嫌恶。就像看到鞋底沾着的泥,不脏,但膈应人。
可林晓月已经站了起来,嘴唇哆嗦着,手里的词典"啪嗒"掉在地上。周围翻书的学生闻声抬头,她却像没看见,一步步朝苏婉走过来,每走一步,棉袄上的雪沫就簌簌往下掉。
"婉婉..."林晓月的声音又干又哑,像被砂纸磨过,"真的是你?我还以为我看错了..."
苏婉抱臂站在原地,没说话。资料室的光线从高处窗户斜射进来,在她背后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林晓月突然笑了,扯着嘴角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:"没想到啊...你居然真的来了北大。"她往苏婉身边凑了凑,压低声音,"陈志远把你找回来的?他现在对你...""我不认识什么陈志远。"苏婉打断她,声音冷得像外面的冰碴子。
这话像一巴掌打在林晓月脸上,她的脸瞬间涨红,又慢慢变得惨白。"婉婉,你别这样..."她突然抓住苏婉的胳膊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"我知道你还恨我,可那么多年过去了...而且我现在..."
苏婉猛地甩开她的手,力道之大让林晓月踉跄着后退半步,撞在书架上,惹得上面的书哗啦啦掉下来好几本。周围的学生们这下都看了过来,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探究。
"苏老师,没事吧?"管理员老张叔闻声从柜台后走出来。
"没事,遇到个认识的人。"苏婉捡起地上的《现代汉语词典》,拍掉上面的灰尘放回书架,"我们出去说。"
林晓月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跟在她身后,嘴里不停念叨:"婉婉你听我解释,当年真是个误会...我跟陈志远早就没关系了,他就是个人渣...你看我现在,在海淀区给人当保姆,一天干十六个小时活..."
走廊里飘着雪,北风卷着雪沫子打在窗户上沙沙响。苏婉走到楼梯口停下,转过身看林晓月。这女人比在李家庄时瘦削了不少,旧棉袄里面塞着件看不出颜色的毛衣,领口磨得发亮。
"你来找我干什么?"苏婉的声音很平静。
林晓月的眼睛亮了亮,往前凑了凑,压低声音:"婉婉,你现在肯定过得好了...听说你在这儿当老师?能不能...能不能帮我个忙?"她搓着手,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,"我听说北大有旁听生名额...不要钱的那种..."
苏婉看着她,突然笑了。不是开心的笑,是觉得荒唐。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厚脸皮的人?偷了别人的人生二十年,现在居然还想腆着脸来沾光?
"不能。"苏婉干脆地拒绝,转身要走。
"苏婉!"林晓月突然拔高声音,一把抓住她的胳膊,尖利的指甲掐进她皮肉,"你凭什么这么狠心?我们小时候一起在河里摸过鱼!你妈还说要认我当干女儿!你就眼睁睁看着我去死吗?"
苏婉皱眉,用力想甩开她的手:"放开。"
"我不放!"林晓月的声音带着哭腔,却没掉一滴眼泪,"你以为你现在这样子就高枕无忧了?告诉你,陈志远也来北京了!他说要来找你算账!"
这话像根针,猝不及防地刺进苏婉心里。她猛地回头,盯着林晓月的眼睛:"你说什么?"
"我说陈志远!"林晓月见她有反应,声音更大了,"他从牢里出来了!他说当年就是你设局害他!他不会放过你的!"
周围开始有路过的学生驻足围观。苏婉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不能在这里跟她纠缠,太难看。她强挣了一下,没想到林晓月抓得更紧,两个人拉扯间,苏婉别在胸前口袋的教职工证"啪"地掉在了雪地里。
林晓月的目光像鹰隼一样锁定在那个塑料皮证件上。她突然松开苏婉的胳膊,疯了似的扑过去捡起证件,看清上面的字后,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:
"啊——!教职工证?!凭什么你能当老师?!这个位置本来应该是我的!!"
她歇斯底里地把证件往地上踩,塑料壳被踩得裂开,照片里苏婉穿着白衬衫的笑脸皱成一团。苏婉心头火起,上前就要去抢,林晓月却突然跪在雪地里,死死抱住她的腿,放声大哭:
"大家快来看啊!这个人抢了我的大学名额!现在当了老师就翻脸不认人啊!老天爷啊!还有没有天理啊!"
她这一闹,周围瞬间围满了人。有几个学生指指点点,还有人跑去叫保安。苏婉又气又急,用力想挣脱,林晓月却像八爪鱼一样缠得更紧,嘴里哭喊着:
"苏婉你这个强盗!你不得好死!我儿子女儿都因为你没学上!你现在穿好的吃好的,就不管我们一家死活了啊!"
苏婉的脸冷得像冰。她低头看着哭天抢地的林晓月,突然觉得眼前这一幕无比滑稽。抢了别人人生的人,反而倒打一耙说别人是强盗?
"林晓月,"苏婉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围观者耳朵里,"1977年的高考录取通知书,你藏在你娘家炕洞里的那封,现在还在不在?"
林晓月哭喊的声音戛然而止,像被人掐住了脖子。她猛地抬起头,脸上的鼻涕眼泪混在一起,眼神里满是惊恐和不敢置信。
"还有,"苏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一字一句地说,"你顶替我去地区师范报到时,用的那个伪造的户籍证明,是找你远房表哥开的吧?"
周围一片哗然。林晓月的脸瞬间血色尽失,嘴唇哆嗦着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正在这时,人群外传来个威严的声音:"都围在这里干什么?"
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,中文系主任赵教授拄着拐杖走过来,看见跪在地上的林晓月和周围的骚动,眉头皱得像个疙瘩。"怎么回事?"
没人说话。林晓月还保持着抱着苏婉腿的姿势,眼神空洞。苏婉弯腰,想把地上被踩坏的教职工证捡起来。
赵教授的目光落在那个裂开的证件上,突然"咦"了一声,蹲下身捡了起来。他推了推眼镜,眯着眼睛看照片,又抬头看看苏婉,反复几次后,脸色骤变。
"你...你是苏婉?"赵教授的声音都抖了,"1977届,那个考了地区文科状元的苏婉?"
这下不仅是林晓月,连苏婉都愣住了。赵教授怎么会知道她?
赵教授颤巍巍地把证件递给苏婉,手指指着她:"当年地区教育局到处找你!说你的档案不见了,录取通知书也...怎么会是你?你不是..."
"赵教授,"苏婉接过破烂的证件,心里五味杂陈,"说来话长。"
就在这时,附小放学的铃声响了。苏婉抬头,看见念念穿着小红棉袄站在人群外围,被保安拦着进不来,小脸上满是眼泪,吓得不敢哭出声。
"念念!"苏婉心里一揪,推开人群跑过去。
"妈妈!"念念扑进她怀里,放声大哭,"那个阿姨为什么要骂你...呜呜呜..."
苏婉抱起女儿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夕阳的余光透过办公楼的窗户照进来,把母女俩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回头看了一眼还瘫在地上的林晓月,和一脸震惊的赵教授,心里知道,平静的日子,可能又要被打破了。
"赵教授,"苏婉抱着抽泣的念念,声音平静却坚定,"如果您有时间,我想跟您谈谈1977年那份失踪的档案。"
雪花又开始飘了。落在苏婉的肩膀上,落在念念的头发上,还落在不远处林晓月那张死灰般的脸上。北风卷着碎雪穿过走廊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谁在低声哭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