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庙内蒸腾着苦涩的药香,陶制药罐在火堆上咕嘟作响。亭明半跪在草席旁,用浸过井水的布巾轻轻擦拭患者额头。经过连夜物理降温与放血疗法,男子脖颈处的瘀斑终于褪去几分青紫,急促的喘息也变得绵长。
"退了!烧真的退了!"青禾攥着父亲的手,声音发颤。她跪坐在潮湿的泥地上,熬红的眼眶里蓄满泪水,倒映着亭明专注的侧脸。从昨夜到现在,这个陌生男子几乎没合过眼,时而调配草药,时而用不知从哪掏出的金属薄片挑开患者穴位放血,动作利落得让人心惊。
亭明将体温计——那支偷偷藏在挎包里的现代电子体温计——收回怀中,屏幕上38.2℃的数字让他微微松了口气。在没有抗生素的古代,能把流脑患者从死亡线上拉回来,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现代医学知识与运气。"暂时稳住了。"他扯下缠在腕间的布条擦汗,粗布早已被汗水浸透,"但能不能挺过去,还得看他自己的造化。"
青禾突然重重叩首,额头撞在青石砖上发出闷响:"若不是郎君,我爹......"她哽咽着说不下去,发髻松散的发丝垂落,挡住了泛红的眼眶。亭明慌忙伸手去扶,指尖触到少女冰凉的手腕,这才惊觉她为了照顾父亲,自己竟滴水未进。
"起来,快起来。"他的语气不自觉带了几分在急诊室时的严厉,"身为医者,治病救人本就是分内之事。"这话脱口而出的瞬间,他恍惚回到了现代医院,穿着白大褂穿梭在病房之间,耳边回响着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。而现在,只有破庙漏雨的滴答声,与患者微弱的呼吸交织。
接下来的两天,奇迹似乎真的降临了。男子的体温持续下降,到第三日清晨,竟能在青禾搀扶下颤巍巍坐起身。他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,颤抖着抓住亭明的手:"恩公大恩,草民来世结草衔环......"
"说什么傻话。"亭明别开脸,从挎包里摸出几片自制的酒精棉片,"伤口还没完全愈合,再静养几日。"他的目光扫过墙角见底的陶罐,眉头微皱——为了退烧用的柴胡、黄连,还有擦拭身体的烈酒,药材储备已经所剩无几。
"青禾姑娘,麻烦你照看好令尊。"他将最后半块碎银塞进少女掌心,"我去市集采买些药材。"见青禾欲言又止,他笑着摆摆手:"放心,我认得路。倒是你们,千万莫要出门。流脑传染性强,等彻底痊愈再露面不迟。"
踏出庙门时,正午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。亭明抬手遮住额角,望着街巷里熙熙攘攘的人群,突然有种不真实感。三日前,他还在实验室调试精密仪器,此刻却要为了几味草药奔走。但当他想起青禾感激的眼神,想起患者逐渐平稳的呼吸,脚步又变得坚定。
药铺伙计抓药的间隙,他顺道买了些小米和腌菜。破庙漏风,夜里寒气重,得给父女俩煮些热粥补补身子。抱着装满药材的布包往回走时,他路过济世堂,听见门内传来老者训斥学徒的声音:"前日那暴毙的汉子,定是冲撞了鬼神......"
亭明冷笑一声,加快脚步。怀里的手术刀硌着肋骨,提醒着他与这个时代的格格不入。但那又如何?他摸了摸腰间的挎包,里面静静躺着的现代医疗器械,或许就是他在这个世界立足的底气。而此刻,有两个活生生的人,正等着他带回去生的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