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热风裹挟着铁轨的震颤,从车窗缝隙钻进来,拂过冷秋发梢时,已经被夜亦递来的冰镇汽水稀释成了凉意。两个女孩挤在狭窄的硬座上,行李箱和书包把过道堵得只剩一道空隙,却丝毫不影响她们贴得极近的肩膀。夜亦忽然把额头抵在冷秋肩头,呼出的热气透过棉布衬衫,在皮肤上烙下细微的痒意。
“你还记得文艺汇演那天吗?”夜亦突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醒车厢里此起彼伏的呼噜声。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玻璃上的水痕,远处金黄的麦浪正以倒退的姿态掠过视野,“其实我比你更紧张。当你攥着话筒站在舞台阴影里时,我的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。”
冷秋转头,看见夜亦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。她从帆布包里摸出本泛着毛边的日记本,扉页夹着的节目单早已褪色,边角蜷曲得像被火燎过的纸。“那天你念诗时,聚光灯把你整个人都点亮了。”夜亦用食指抚过节目单上“朗诵《破晓》——冷秋”几个字,“我才发现,原来沉默的人心里也藏着风暴。”
火车突然鸣笛,汽笛声刺破长空的刹那,冷秋想起七年前那个颤抖着接过话筒的自己。当时她躲在幕布后数呼吸,是夜亦把薄荷糖塞进她掌心,说:“别怕,我会在第一排为你鼓掌。”而此刻夜亦翻开日记本,夹在其中的照片滑落——那是冷秋站在舞台中央的侧影,被镜头定格成剪影,却依然能看见她微微上扬的下颌。
“你冲破枷锁的样子,教会了我怎么对抗黑暗。”夜亦的声音混着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,“在新学校那些睡不着的夜里,我就反复看这些照片,读你写的信。你知道吗?有次我把信纸贴在胸口,感觉那些字都变成了萤火虫,顺着血管钻进心脏。”
高原的云来得猝不及防,大片阴影掠过车窗,将两人的面容染成忽明忽暗的水墨。冷秋伸手接住从夜亦指缝间滑落的照片,指尖触到纸张背面细密的划痕——那是用圆珠笔反复描摹的痕迹,勾勒出她当时的轮廓。
当火车翻越最后一道山梁,漫山遍野的格桑花突然撞进眼帘。粉白的花瓣在风中翻涌,像被揉碎的晚霞铺满大地。夜亦拉着冷秋冲下车,帆布鞋陷进湿润的草甸,惊起几只斑斓的蝴蝶。她们在花丛间奔跑,笑声惊飞了低空盘旋的云雀。
“冷秋!”夜亦站在最高的土坡上,张开双臂,格桑花的细茎缠绕着她的脚踝,“喊出来吧!把所有不敢说的话都喊出来!”
冷秋深吸一口气,胸腔里腾起陌生的炽热。她听见自己沙哑却清晰的声音撞碎在雪山峭壁上:“我从来不是一个人!”
“我也是!”夜亦的回应几乎同时响起,带着破音的雀跃,“谢谢你愿意接住坠落的我!”
两股声浪在山谷间碰撞、纠缠,化作悠长的回响。冷秋望着夜亦被风吹乱的短发,忽然发现那些曾经脆弱的棱角,早已在岁月里生长成彼此的支撑。她们就像并蒂而生的格桑花,根系在黑暗中紧紧缠绕,却各自向着太阳舒展花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