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将云梦泽染成深紫色的浓汤,水面死寂。
映月楼最深处临水的悬台如同孤岛,探入墨色烟波中。檐角的风铃喑哑不响,垂死的金箔般光线穿过窗格,割碎了悬台内死水般的空气。
江澄立在槛边,鸦青色劲装勾勒的脊背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。手指无意识地蜷着,指节处用力到泛白,捏着两指宽、沉甸甸的玄黑木牌——“温”字刻痕深如烙铁,烫着他掌心滚烫的汗。他肩骨耸动的弧度僵硬,像随时要绷断的弩。
沈昭只是安静地站在他影子里几步远的地方。身上仍是那件胭脂红的薄绡春衫,在这晚凉的深秋里薄得可怜。怀里抱着他给的那把镶金蚕丝弦的琵琶,指尖冰冷地搭在温润冰凉的琴身上。
江澄……温旭亲下的令。
他开口,声音像钝刀刮过粗石,每一个字都割得他自己喉咙生疼。
江澄明日破晓,岐山。
他终究还是没能守住那个“不走了”的承诺。
身后长久的沉默,连呼吸都轻得如同湮没。
江澄猛地回身!
悬台内光线昏暗。
沈昭就站在他触手可及的距离,胭脂红的衫子洇在浓稠暮色里,像一滩将凝未凝的血。脸上没有泪痕,甚至连惯常的凄惶也寻不见一丝,只有一片淬火般的、接近透明的死寂。
她仰着脸看他,眼底深潭倒映着他此刻因焦灼暴戾而扭曲的面目。
沈昭江郎,
她声音轻得像一缕将被晚风吹散的烟,却异常清晰。
沈昭不走……便会出事,是不是?
那目光里没有质问,只有直透脏腑的洞悉与……接受。
江澄被这平静直刺得心脏猛地一缩!喉咙被无形的石块彻底堵塞,徒劳地滚动一下,只发出艰涩的气音。他做不到,做不到像当初许诺时那般斩钉截铁地说一句“不会”
温氏二字,重逾山岳。
他猛地伸手想抓住什么。
指尖擦过她冰凉僵硬的手背。
沈昭却在他触碰到之前,轻轻一抬手。那手绕过他伸出的指尖,攀附上他青筋凸起、死死捏着温字令箭牌的手腕。冰冷柔软的指尖带着千斤的沉重,覆上那被烫得火热的木牌边缘。
沈昭……带上我,
她的声音飘渺得如同呓语,眼神空空荡荡,越过他的肩膀投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紫黑水幕。
沈昭我……给郎君当个累赘……
话未说完,江澄只觉得一股血气轰地冲上颅顶,他猛地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腕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那纤细的骨节,喉咙里滚出一声野兽负伤般压抑到极致的低咆。
江澄够了!
他听不得!听不得这自轻自贱的字眼!
那沉重的木牌被他捏得嘎吱作响。他死死盯着她瞬间被捏痛而微蹙的眉心,却又在那刹那骤然卸去所有力气,握着她的手颤抖着松开,最终只无力地覆在她冰冷的手背上。
沈昭……是气话……
沈昭垂下眼睫,目光落在他刚刚握过、此刻留下几道明显红痕的手腕上,声音低下去,带着点无措和恍惚的疲惫。再抬眼时,眼底那片虚无的深潭已被强压下的水光打碎。
沈昭昭只是……不想让郎君再……
她吸了口气,喉头哽住,再也说不下去,只艰难地摇了摇头。
空气凝成铅块。悬窗外,夜幕彻底吞噬最后的天光,水色浓黑,死寂无波。远处水岸零星几点灯火游移如鬼火,照不透这深重的孤冷。
江澄看着她微垂的颈项,纤瘦脆弱得仿佛轻易能折断。心里那座坚冰堡垒轰然崩塌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、淹没人顶的恐慌。
江澄阿昭……
声音艰涩,他试图找回一点平日的冷静,每一个字却都在刀锋上滚过。
江澄等我回来。
这句话苍白得像水底飘起的残渣,连自己都无法相信。
沈昭看着他挣扎的神色,在他话音未落时,忽地弯起唇角。那笑意极浅,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,只在眼底泛起微澜,唇瓣翕动了一下,终是没有笑出声。眼泪却在笑弧里无声滑落。
沈昭……没关系,
她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,如同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。
沈昭昭已经……习惯等了。
泪珠砸在冰冷的地板上,碎成看不真切的水渍,
沈昭昭等郎君回来。
尾音低得似要融入这无边的暮色。
这句话如同烧红的钢针,狠狠刺穿江澄的耳膜!脑中“轰”然炸响!
无数画面碎片般涌现,割裂眼前那张满是泪痕的平静脸庞——
莲花坞凉亭初遇,十四岁的歌姬问那莽撞摘莲的少年郎:
“小郎君,好听吗?”
“小郎君,若是想听曲,来映月楼找我。”
十六生辰映月楼暗廊,她一身绯红华服卸去浓妆,眼含促狭笑意:
“江郎,也到了束发的年纪了……倒是叫人恍惚了。”
姑苏听学前夜,她紧握他腕骨、泪落如雨:
“……从未分开过这般久。姑苏那样远……山长水远……江郎……”
……
原来那些等待,早已如丝如缕、年深日久地编织进她生命的经络血脉里!如同莲藕深陷于泥沼般理所当然!
江澄猛地后退半步,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悬台木框上。肩膀的骨头撞得闷痛,胸腔里那座火山终于被这句话彻底引燃,灼热岩浆夹杂着无法宣泄的剧痛逆流而上,烧穿了他的喉咙,刺进他的眼睛。
他死死咬住后槽牙,下颌骨绷紧至极,眼前一切都在晃动,指甲深深掐入紧握的掌心嫩肉里,滚烫的液体在眼眶里疯狂打转,又被意志强行逼回。
温氏的玄铁令牌被捏得发出声响。
沈昭看着他瞬间血色褪尽的煞白脸庞,和那双被强逼的泪意烧得赤红、却死死不肯让水光溢出的眼睛。那双眼里此刻翻腾着的痛楚、愤怒、无措与……铺天盖地的歉意,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。
下一瞬,沈昭动了。裙摆拂过冰冷的地板,如同无声的潮水,悄然漫至他身前。停在咫尺,仰首。
暮色彻底沉落,悬台内只有檐下悬着的一盏孤灯摇曳,昏蒙的光线勾勒出她脸上尚未干涸的泪痕和一双清亮到极致的、穿透夜雾的眼瞳。
那里面再无死寂与茫然,只有一片沉淀到极致的、映着孤灯摇曳火焰的沉静湖泊。
她轻轻踮起脚尖。
双手极其缓慢、却又无比坚定地抬起,捧住了他的下颌。手指纤细冰凉,带着安抚的力量,轻柔地抚过他脸颊被泪水浸泡的轮廓,指尖掠过他下颌处新生的、扎人的胡茬。
肌肤相触的刹那,江澄的身体剧烈地一颤。
如同被骤然注入一股暖流,眼底翻腾的惊涛骇浪在她冰凉而坚定的指尖抚触下,竟奇异般地凝固了一瞬。那双赤红的、充斥着无边歉疚与无措的眼眸,猝然跌落进她近在咫尺的、湖水般幽深的眼波里。如同迷失的船,骤然看见了雾霭中沉静的港湾灯火。
光线不足的悬台内,一切细节都被放大。江澄甚至能看清她长睫末梢挂着未落的水珠,如同凝在蝶翼上的晨露,折射着昏黄光晕,微微颤动。
她仰着脸,极其缓慢地靠近。
温软的唇瓣带着未干泪水的冰凉咸涩,如同轻羽拂过沙地,最终极轻、极珍重地,只在他抿得死紧、早已失了血色的唇角边缘,轻轻印下一点微凉的湿润。
不是激烈的索取,甚至不是完全的碰触,仅仅是极细微的、蜻蜓点水般的贴合。
一个纯粹的、带着告别意味的烙印。
沈昭晚吟……
两个字极轻地从那印痕处溢出,如同叹息,又如同沉睡封印数年的咒语被虔诚解开,带着难以言喻的柔软亲昵。
沈昭……我等你。
晚吟。
这从未出口的亲昵称呼骤然降临。江澄只觉得脑中炸开一道炫目的白光,浑身的血液在此刻骤然凝固,所有的痛楚、愤怒的烈焰,被这猝不及防的轻吻和亲昵到骨髓深处的呼唤狠狠撞碎,身体最后紧绷的弦铮然断裂。
他整个人如同失木偶般僵在原地,瞳孔骤然放大,漆黑的眼瞳深处唯一清晰倒映着的,只剩眼前近在咫尺、泪痕已干,刚刚落吻于他唇角的面容!
沈昭……阿昭……
喉结滚动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覆在温氏令牌上的那只手,猛地痉挛一下,再也无力捏握。那沉重的玄黑令牌无声滑落——
“咚!”
一声沉闷的钝响,砸在厚实的木地板上。令牌边缘沾染了从他掌心伤口溢出的几点暗红血珠。
沈昭的指尖在他僵冷的颊侧微微停留,感受着他肌肤下传递来的、山呼海啸般的无声震动。那震动通过指腹清晰传递,直抵她心尖最深处。
踮起的脚尖缓缓落下。
胭脂红的裙裾无声后退一步。
悬台内外死寂无声。夜风吹动竹帘,风铃轻曳,终是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
唯余孤灯微芒下,江澄僵立在原地,颀长的身影在墙上投下巍然却失魂的巨大黑影。他望着前方,望着那抹无声转身走向悬台幽暗深处的胭脂色背影。
那背影行至悬台栏杆最深处,停驻。倚着冰冷的雕栏,重新抱起了那柄搁在地上的琵琶。姿态如同拥抱着水泽深处永不沉没的浮木。
她面朝着漆黑墨色的云梦泽水,背对着江澄。
晚风撩起她鬓边几缕散落的青丝,也拂动着她发间那支深紫色的玉莲簪。簪尾在微弱灯火里凝着一点亘古不移的冷芒微光,如同沉落星海、永不熄灭的辰星,固执地悬浮在这片无边沉夜的水岸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