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场不夜天大战,带走了太多。金子轩,江厌离,还有魏无羡……如同被生生剜去了最重要的血肉,整个世界都褪尽了颜色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芜与冰冷的灰白。
云梦莲花坞失去了往日的灵秀。空气沉重得化不开,连风穿过莲池的回廊,都带着呜咽的低鸣。仆人们步履极轻,如同行走在布满薄冰的湖面,唯恐惊扰了什么。
沈昭仿佛失去魂魄的精致木偶。那个曾经笑容温软、行事灵动的女子消失了。她将自己彻底封锁在主院最深的那间静室内,门窗紧闭,窗帘低垂,隔绝了外面一切的光影。只有在每日晨昏定省、香火袅袅的江家祠堂里,才能见到她枯坐的身影。她长久地、近乎凝固地坐在阿姐江厌离和新立不久、刻着金子轩名字的牌位前,指尖冰冷地拂过冰凉的木牌,不发一言,只是定定地看着那缕盘旋上升的青烟,仿佛要透过烟雾看到那个温柔笑着唤她“阿昭”的女子。眼泪早已流干,只剩下一双空洞无神的眼,映着跳跃的烛火,仿佛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。偶尔有亲近侍女试图送些汤水进去,她也只是缓缓摇头,如同屏蔽了外界所有声音。
另一个深渊里,是江澄。
他的哀恸化作无边烈火,焚烧着他自己,也灼烧着整个莲花坞。那张本就棱角分明的脸,此刻更是瘦削得近乎凌厉,眉眼间的阴鸷与冷戾如同实质的寒冰,让人不敢逼视。他将所有无法宣泄、足以撕裂心肺的悲痛,统统倾注于庞大繁杂的宗务之中。案牍上的文书堆积如山,各家长老的议事汇报接连不断,他如同不知疲倦的机器,处理着每一件事务,甚至苛求到吹毛求疵的地步。议事堂的空气常年凝结如寒冰,稍有差池的低阶管事被紫电的威压吓得瑟瑟发抖已成常态。他以一种近乎自虐般的忙碌,试图榨干自己的每一分心力,不让任何一丝空隙去感受那噬心刻骨的悲怮与空洞。仿佛只要足够忙碌,只要将这江家宗主的位置守得更紧更稳,就能……就能稍微填补一点点那被骤然掏空的天塌地陷?
然而夜深人静之时,在那象征着家主尊荣却也空旷冷寂的书房里,油灯通明,映着他独自端坐的身影。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书,他僵硬地搁下笔,抬手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、如同针扎般刺痛的额角。目光却不受控制地、滑过空荡房间的某个角落——那里似乎总残留着某个身影倚着书架对他浅笑的画面。巨大的绝望和无边的疲惫如同冰冷沉重的潮水,瞬间将他彻底吞没。他紧紧攥住拳头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。白天刻意用忙碌筑起的堤坝在深夜崩塌,痛楚从被忽略的每一寸筋骨里反噬上来,啃噬着他的理智。他猛地一拳狠狠砸在坚硬冰冷的紫檀木书案上!砰然巨响在死寂的书房里回荡,指骨瞬间皮开肉绽,鲜血淋漓!
剧痛让他短暂的清醒,却也让他更深刻地意识到——姐姐没了,那个总是絮絮叨叨说他不爱惜身体的姐姐,再也不会出现了……这种认知,比掌心的伤口痛上千百倍!
日子在沉闷压抑的窒息中,无声滑过数日。
这一天,暮色渐沉,莲池笼罩在氤氲的水汽里,带着一丝初冬的寒凉。
沉寂的莲花坞大门被叩响,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小心翼翼。
通报来得格外谨慎:
NPC宗主……金氏……金光瑶小公子求见,还……还带了金陵小公子前来……
江澄正在书房,对着刚呈上的云梦水域防御图稿,捏着笔的手一顿,一滴浓墨不受控制地滴落,在细致的图纸上晕开一片刺目的污渍。他面无表情,只眼神更加幽深了几分。带阿凌来……是那个人的意思吗?还是金光善?他胸口翻涌起一股冰冷的烦躁和警惕。
江澄让他进来。
沈昭的静室依旧门窗紧闭。然而,当那个带着怯懦小心、又带着金氏特有的圆滑意味的声音在外面廊下响起,清晰地提及“金陵小公子”几个字时……那扇死寂了多日的门扉,悄无声息地,向内开了一道缝隙。一道单薄、苍白的身影,倚在门边冰冷的阴影里,如同一抹随时会消散的雾气,无声地凝望着院门外走进的一行人。
金光瑶一身浅金色锦袍,面带谦恭甚至带着几分悲伤和诚恳的笑容,抱着一个裹在厚实柔软襁褓中的小小婴儿,在侍从的簇拥下走进庭院。他身量不高,抱着婴儿的样子显得格外小心谨慎。那婴儿的脸被襁褓包着大半,只露出一小部分红润饱满的脸蛋和几缕柔软的胎发。
金光瑶江宗主,嫂嫂。
金光瑶姿态放得极低,走到庭院中央,对着书房方向的书房和静室方向都微微欠身,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感伤与体贴,
金光瑶不夜天之后,金麟台……风波未平。但……但阿凌毕竟是嫂嫂唯一的血脉……想着江宗主与嫂嫂定是思念他……瑶……冒昧,便将阿凌带来,给二位看看。他很好,乳娘照顾得很尽心。
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沈昭半掩的门后那抹苍白单薄的身影,又将目光投向书房那没有动静的窗户。
他的话音刚落,静室门口的那道身影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,缓缓地、摇摇晃晃地迈出了那道禁锢她多日的门槛。沈昭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眼下是浓重的鸦青,原本合身的衣裙此刻在她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。她没有看金光瑶,甚至没有看紧闭的书房方向,她所有空洞的、死寂的视线,全部被那个金闪闪襁褓中熟睡的小小生命所攫取。
她一步一步,如同踩在云端,极缓慢、极轻地走到金光瑶面前,伸出手,那动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、如同捧起易碎珍宝的颤抖。
金光瑶会意,立刻更加小心地将怀中柔软温热的襁褓递入她冰冷的臂弯。
婴孩暖融的气息瞬间包裹了沈昭冰冷的身体。她低下头,视线第一次如此清晰、如此近地落在怀中这个孩子的脸上——浓密卷翘的眼睫,如同小扇子般覆在眼睑上,脸蛋儿圆润柔软,小小的嘴巴不时吧嗒一下,发出细微的鼾声……那五官轮廓,依稀有着阿离的柔和影子,更有金子轩那种难以忽视的俊朗雏形……
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。
沈昭空洞的眼眸,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冰湖,一点、一点地漾起了涟漪。那冰封的死寂被怀中这弱小生命传递的温度和气息悄然融化。有什么滚烫的东西,从心底早已枯竭的深井中挣扎着漫溢上来,无法抑制地冲破了最后那层麻木的堤防,汇聚在干涩酸胀的眼眶。
一颗滚烫的泪珠,无声地滑落,滴在婴儿盖着下巴边缘的柔软细棉布上,迅速洇开一点深色的湿痕。紧接着,第二颗,第三颗……如同断了线的珠子,不受控制地簌簌而下,砸在婴儿的脸颊边、襁褓上。她瘦得凹陷下去的脸颊上,瞬间布满了泪痕。
她没有哭出声,连肩头的抽动都极其细微,只有那汹涌的、无声的泪水,泄露了她内心翻江倒海的悲恸与……一种难以言喻的依恋。
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,越过襁褓的柔软边缘,看向金光瑶。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眸子,不再是彻底的死寂,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挣扎,在燃烧,带着最后一点卑微却固执的渴求。她的声音轻得几不可闻,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微不可查的颤抖:
沈昭阿瑶公子……可否……可否让阿凌在莲花坞……住几日?
她说着,目光再次痴痴地落在孩子熟睡的小脸上,每一个字都像是耗费了她全部的力气,
沈昭我……想多陪陪他……再多看看他……
金光瑶看着沈昭脸上汹涌无声的泪水,看着她眼中那几乎等同于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哀怜恳求,心头也是一震。他精于算计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光芒——是对眼前这位江氏夫人骤然崩塌的同情?是对阿凌失去双亲的感慨?还是夹杂着一丝对江氏微妙关系的重新评估?但最终,这些情绪都化作他脸上那份恰到好处、显得无比通情达理的温和与理解。
金光瑶自然可以。
金光瑶立刻应道,声音放得更轻更柔和,带着安抚。
金光瑶本也是想让阿凌来多亲近舅舅舅母的。只是……若嫂嫂觉得不便,瑶随时……
沈昭不!
沈昭下意识地收紧了抱着襁褓的手臂,如同护住最珍贵的宝物,打断了金光瑶的话。随即意识到失态,她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,用带着泪痕却异常坚定的声音低声道:
沈昭就……住下吧。我会……好好照顾他的。
这句话,像是说给金光瑶听,更像是说给自己听,更像是对那个再也听不到她说话的人……一个迟来的、无力的承诺。
就在这时,书房那扇紧闭的门,“吱呀”一声打开了。
江澄站在门后阴影的交界处,一身深紫,脸色依旧冷硬得如同结了冰霜,唯有眼神深处,死死锁着沈昭怀中那个微微蠕动的小小襁褓。看着沈昭那苍白的脸上布满泪痕、却紧紧抱着金凌的样子,看着那孩子微小的身影……他紧抿的薄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,喉咙深处似乎滚动了一下,但最终,他只是沉默地看着,那捏着门框的手,却已然用力到骨节根根暴起、泛出青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