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阴荏苒,金麟台与莲花坞间的路途上,一个稚嫩的身影跑得越来越熟稔。六岁的金陵,仿佛被春风灌注了无穷精力的小竹,抽条拔节地疯长,正是狗都嫌的年纪,在府邸间穿梭不停。
每每来到莲花坞,他最爱的去处便是沈昭所在的莲风小筑。小家伙如同一尾活泼的鱼儿,绕着沈昭打转,软糯的童声带着不自知的任性:
金陵(儿时)舅母,弹琴!阿凌要听!
沈昭每每被他缠得无法,看着他晶亮眼眸里那份不谙世事的渴盼,总会莞尔一笑,伸出手指轻轻捏一下他挺翘的鼻尖,话语里带着宠溺的嗔怪:
沈昭你呀,这缠人的劲儿,和你舅舅小时候真是一模一样。
说罢,她便起身,从檀木架上取下那柄陪伴多年的琵琶。指尖轻拨,琤琮流水般的江南小调便柔柔地漫开了。
那温软的吴侬软语伴着清越琴音,像是最精准的信引,总能不期然地撩动某个人的心弦。
江澄又在惯着他。
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,从月洞门边响起。江澄不知何时已站在那儿,目光落在拨弦的沈昭身上,眼神温软。他自然而然地走近,从身后环住她纤细的腰身,仿佛这样拥着她便是最熨帖的所在。下颌轻轻抵在她温热的颈窝里,近乎依恋地蹭了蹭,无声汲取着那份熟悉的馨香与安宁。
沈昭孩子还在呢。
沈昭脸颊微热,指尖旋律却未停,只是轻轻侧了侧头,耳根泛起淡淡的粉。
金陵(儿时)舅舅羞羞!抱舅母!
金陵立刻像是发现了新大陆,拍着小手咯咯笑起来,毫不认生地也张开小胳膊,一头扎进两人相拥的缝隙里,胖乎乎的小身子直往沈昭怀里拱,
金陵(儿时)抱抱!阿凌也要抱抱!
江澄眉梢微挑,立刻作出一副严肃模样,故意板起脸:
江澄没规矩!多大的人了还腻着你舅母。
可这层薄薄的严厉外壳哪里经得住戳?沈昭嗔怪地瞥他一眼,手下琴音未断,只一句“阿凌还小嘛”,便让他那点假意威严溃不成军。而小金陵得了舅母撑腰,更是小尾巴一样黏得更紧。
廊下的日光正好,透过雕花窗棂洒在依偎着的三人身上,在地面投下融融的光影。琵琶的清音、孩童脆生生的笑语、大人间低声的嗔语交织在一起。沈昭和江澄的目光不经意间在空中交汇。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,她也无需言语,彼此眼底都映着对方,也映着怀中这鲜活的生命。那曾经深刻入骨的伤痛,并非消失不见,只是如同这江南的烟雨,被漫长的时光无声浸润、冲淡,化作了心底沉甸甸却不再割裂的一道印记,在眼前这一片带着烟火气的平淡安稳里,悄然沉淀了下去。
琴音依旧如水流淌,金陵的小脑袋靠在沈昭怀里,乌黑的眼珠跟着舅母指尖的拨动转来转去。江澄环抱着妻子的手臂未曾松开,只将下颌又在她发顶上轻轻一抵。这一刻,莲风小筑里只有流淌的光阴和这份沉静的暖意。过去的惊涛骇浪褪去,剩下的,便是这般能握在掌心、浸在烟火里的细碎日子。足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