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序流转,入夏的莲花坞愈发青翠蓊郁,日头透过宽大的莲叶洒下细碎的光斑。午后的莲风小筑宁静祥和,只有孩童稚气的笑声和偶尔几声犬吠打破这份慵懒。
金陵正带着那只被他宝贝得不得了、毛茸茸的“小仙子”在回廊下嬉闹。小仙子是敛芳尊金光瑶送他的,通身雪白,圆润可爱,甚得金陵喜欢。此刻它正摇着蓬松的尾巴,追逐着金陵抛出的一枚小小的荷包,一人一犬玩得不亦乐乎。
沈昭含笑倚在窗边的贵妃榻上看着。午膳过后,她便觉得胸口有些莫名的郁窒烦闷,此刻看着金陵开心的模样,正想舒展眉目,一股熟悉的、强烈的恶心感毫无预兆地汹涌翻腾上来。
她脸色微变,立即抬手掩住口,蹙紧了眉头,匆忙起身快步走向内室的净房。
这番动作惊扰了玩耍的孩童。金陵正抱着小仙子,眼见舅母脸色忽然苍白,匆忙离开,他圆溜溜的大眼睛里立刻盛满了无措的担忧。他放下小狗,蹬蹬蹬跑到内室门外,不敢进去,只焦急地扒着门框,探着个小脑袋,奶声奶气地呼唤:
金陵(儿时)舅母?舅母你怎么了?是不是不舒服?
好一会儿,沈昭才用清水漱了口,缓过那阵翻涌。她走出来,脸上尽量带着安抚的浅笑,伸手轻轻揉了揉小家伙毛茸茸的发顶:
沈昭阿凌乖,舅母没事。只是……大概午饭吃得油了些,脾胃一时不舒服罢了。
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打消孩子的疑虑。
然而,金陵的小眉头却皱得更紧了。他看看舅母虽然笑着但依旧有些苍白的面色,再想想刚才她难受的样子,小小的心里不安极了。舅舅江澄虽然平日里对他总板着脸,说话也凶凶的,可他知道,舅舅是关心自己的,有事情找舅舅准没错!
小家伙仰着小脸,眼神坚定:
金陵(儿时)舅母骗人!你肯定不舒服!
他话音未落,便转身就往门外跑,小手抱起还懵懂跟着他转的小仙子,迈开小短腿像一阵小旋风似的冲了出去,口中嚷嚷着:
金陵(儿时)舅舅!舅舅!舅母吐了!她生病了!
沈昭诶!阿凌!你这孩子!慢点跑,当心摔着!
沈昭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急切吓了一跳,连忙扬声叮嘱。可那小身影跑得飞快,转眼就消失在月洞门外,只留下蹬蹬蹬的脚步声和几声小狗紧张的呜咽。
沈昭看着那空荡荡的门口,无奈地摇头,唇角却忍不住泛起一丝更深的温柔。这孩子的赤诚关心,像初夏温煦的风,熨帖着她方才不适的心口。
另一边,校场之上。
江澄刚刚结束对几位外门弟子的考较,负手而立,面色惯常的冷峻,正在对其中一个招式不够利落的弟子训话,言语简洁却字字带着压力。那年轻弟子大气也不敢出,垂首聆听。
就在这时,“噔噔噔”一串急促又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中间还夹杂着小狗焦急的呜咽。
江澄眉峰一蹙,带着被打扰的不悦正要回头呵斥,便见一个小小的人影炮弹一般冲进了校场,怀里还紧紧抱着一只扑腾着小短腿的雪白小狗。
金陵(儿时)舅舅!舅舅!
金陵跑得小脸红扑扑,额发都汗湿了,喘着气停在江澄面前几步远的地方,大眼睛因为急切和担心显得格外亮,
金陵(儿时)快去快去!舅母她不好了!她……她吐了!脸色好白好白!舅母说她没事,肯定是骗人的!舅舅你快去看看吧!
孩童的声音又急又快,带着不容忽视的焦灼。
江澄脸上的冷厉之色在瞬间凝固了。
他看着金凌跑得气喘吁吁的模样,怀里还抱着那只他明明不太喜欢、觉得毛发太多容易脏乱的“小仙子”。小家伙焦急地看着他,因为急切,抱着狗的手臂都勒得紧紧的。
训斥的话到了嘴边,被强行压了下去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更为迅猛、无法掩饰的心弦骤然抽紧!
吐了?脸色苍白?
一丝难以言喻的慌乱如同冰凉的藤蔓,骤然缠绕上江澄的心头。
他没有任何停顿,甚至没再多看那垂首肃立的弟子一眼,一步就跨到金陵面前,动作极其自然地伸出手——却不是去抱狗,而是一把将小金陵连同他怀里挣扎的小狗一起,稳稳当当地……拎了起来?
江澄走了。
低沉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,但脚下迈开的步伐却比金陵刚才跑来时更急促。他一手轻松地“拎”着挂在他手臂上的一大一小,快步如风地朝着两人的寝室的方向大步而去。怀里的小仙子似乎是察觉到气氛不对,呜咽一声,蜷缩在小主人怀里不动弹了。
被“拎”着走的金陵只觉得双脚悬空,风呼呼地刮过脸颊。他下意识地搂紧了舅舅坚实的手臂和怀里的小狗,大眼睛眨了眨,有点困惑地看着舅舅线条紧绷的下颌。好像……舅舅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训斥他乱跑打扰公务?反而……跑得比他还快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