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澄将金凌轻轻放到地上,动作不容拒绝地将沈昭扶到窗边的软榻旁坐下。他的手掌宽大温热,覆上她的额头时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:
江澄没有发热。
他低声道,眉头却并未舒展,
江澄我叫了医师,很快就到。你先缓缓。
语气虽听着寻常,但其中蕴藏的紧绷,只有沈昭能清晰感知。
校场上被撇下的弟子早已追来报信,片刻后,莲花坞常驻的老医师已提着药箱,匆匆步入莲风小筑。他显然已被江澄那急如星火的召唤弄得有些心慌,顾不上寒暄,恭敬行了一礼,便在江澄迫人的目光示意下,取出软枕,示意沈昭将手腕搁上。
金凌挣脱舅舅的“束缚”,小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担忧和奔跑后的红晕。他拽着“小仙子”脖子上柔软的小项圈,小心翼翼地蹭到沈昭脚边挨着坐下。小家伙仰着脑袋,看看舅母微微苍白的面色,又看看老医师凝神诊脉的手指,大眼睛一眨不眨,满是紧张和好奇,连怀里的小狗都被他勒得不满地哼哼了一声。
室内一时间落针可闻,唯有窗外风吹莲叶的沙沙轻响。江澄站在一旁,负手而立,看似平静地盯着医师,只有那紧抿的唇线泄露了一丝压抑的情绪。沈昭轻轻拍抚了下金凌的小肩膀,对他安抚地笑笑。
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得很长。老医师凝神许久,眉头先是轻蹙,像是分辨什么,随后又缓缓松开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和松快。他仔细换了沈昭另一只手,再次凝神细听。
终于,他松开手指,脸上浮现出轻松释然的笑意,对着紧张关注着的江澄和沈昭道贺:
NPC恭喜宗主,恭喜夫人!夫人此乃喜脉,脉象流利如珠,应有两月有余了!方才的不适,乃是孕初常有的妊娠反应,无需多虑,只需饮食清减些,注意休养即可。
沈昭喜……脉?
两个字如同一道清泉坠入寂静深潭。沈昭微微睁大了眼睛,手无意识地抚上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,初时的怔忪过后,一种难以言喻的、混合着巨大惊喜的暖流,如同莲池春水般,丝丝缕缕地从心底深处氤氲弥漫开来。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身侧的江澄。
一直紧绷着身体的男人,在听到“喜脉”二字的瞬间,身体几不可查地微震了一下。那一丝强压的紧张如同被骤然拂开的薄雾,瞬间化开。
一丝难以置信的、巨大的狂喜如闪电般掠过他幽深的眼底,原本紧抿的唇角微微动了动,似乎想努力维持宗主威仪,然而那一点点弧度却固执地向上牵起,终是泄露了几分压抑不住的情绪。他深吸一口气,似是要平稳心绪,但胸腔的起伏却比刚才急促了些许。
他没有说话,目光却紧紧锁在沈昭身上,那里面翻涌着滚烫的、无声的情愫。
而沈昭脚边的金凌,却在小脸上迅速完成了从担忧到茫然再到疑惑好奇的转变。
他扯了扯沈昭的衣摆,仰着小脸,满是困惑地脆生生问道:
金陵(儿时)舅母?什么是‘有喜’了?是有好事情吗?舅母不生病了?
小家伙的词汇有限,只能懵懂地抓出“有喜”这个最陌生的词。
沈昭被他的童言童语唤回神,低头看着小家伙圆溜溜的、充满求知欲的大眼睛,心底那初生的巨大喜悦瞬间被一层温柔的宠溺包裹。她伸手指尖轻点了点金凌的小鼻尖,眉眼间是融化的冰雪:
沈昭对,阿凌聪明,是好事情。
她的声音温软如水,带着初为人母的柔情,
沈昭是舅母肚子里呀,有个小宝宝了。
金陵(儿时)小宝宝?
金凌的眼睛瞬间瞪得更圆了,像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秘密!他立刻凑近了些,伸出胖乎乎的小指头,怯生生地、小心翼翼地想去碰碰沈昭的小腹。临碰到前,又怕惹舅母不适,手指在空中犹豫着画了个小圈,最终轻轻落在沈昭平坦的衣裙上,仿佛隔着衣料就能感受到什么似的。他乌溜溜的眼珠里满是惊奇:
金陵(儿时)真的吗?在……在这里?里面有小宝宝?
他像个发现了宝藏的小探险家,动作带着不可思议的郑重。
沈昭嗯,真的。阿凌以后就要做小哥哥了。
沈昭温柔地笑着,眉眼弯弯,带着温暖的笃定。
做小哥哥?这本该是值得骄傲的事情。可金凌听了这话,小脑袋转了转,笑容却忽然凝住了几分,一丝本能的、孩童特有的独占欲悄悄冒了头。他立刻丢开刚被触碰的舅母腹部,扭身就抱住了沈昭的腰,把小脸紧紧埋进去,声音闷闷地带着一丝小委屈和不易察觉的恐慌:
金陵(儿时)那……那舅母是不是就只喜欢弟弟妹妹了?就不喜欢阿凌了?不行不行!舅母还要喜欢阿凌!
这突如其来的委屈控诉,带着孩子气的天真霸道,冲散了室内方才那层过于浓烈的情愫。沈昭哑然失笑,心都要化了。她连忙将这小醋坛子从怀里捞出来一点,捧着他肉嘟嘟的小脸,指腹温柔地擦去他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水,语气认真又无比郑重:
沈昭不会!阿凌永远是舅母最疼爱的孩子。
她的目光带着温暖与坚定,看进小家伙的眼底。
沈昭舅母会像阿凌的娘亲一样,更爱阿凌。小宝宝来了,是因为多一个人来爱阿凌了,以后阿凌就有弟弟或者妹妹陪你玩了,就像舅舅小时候陪你娘亲一样,好不好?
金凌歪着小脑袋,认真地听着。舅母的眼眸亮亮的,充满了让他安心的光。那“多一个人爱阿凌”、“陪阿凌玩”的话,似乎具有奇特的魔力。他想了想,小眉头渐渐舒展开来,委屈巴巴的小脸重新被一种新奇和期待取代,眼睛重新变得亮晶晶:
金陵(儿时)嗯!那阿凌是哥哥!小仙子……小仙子也要当哥哥!
他还记得自己怀里的伙伴,不忘为它争取一份地位。小仙子无辜地“呜呜”两声。
沈昭被这纯净的童趣逗得展颜。她满含笑意地看了一眼身旁站着的男人。江澄面上的笑意早已不加掩饰,他俯下身,伸出手臂,将两个身影——他深爱的妻子和依恋她的小外甥——一起,轻轻地、却无比珍重地拢入他坚实有力的怀抱之中。
臂膀环绕的臂弯里,一个承载着他血脉延续的奇迹正在悄然萌发,一个寄托着他深沉亲情和姐姐无限眷念的孩子正在破涕为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