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村子叫新欣组,在一座山的山顶上,山顶被推平了,盖上房子,修出路来,就成了一个村子。
这个村子有很多和林暮同龄的孩子,男生爱拿棍子甩来甩去,女生爱玩煮饭游戏,有时有拉男生玩过家家。好像这些游戏都是小时候的我们最爱玩的,而且全国统一。
林暮在和平寨上小学,来到学校的时候,她看着陌生的学校,看着陌生的人,高的矮的,男的女的。他们都是学生,有些是林暮的同班同学。林暮对这些新鲜事物很好奇,再加上父母用欢快轻松的语气吊起林暮的好奇心。林暮很开心,她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。父母给林暮铺好床,买好书,找好教室和座位。在校门口,父母就走了。
他们以为林暮适应了这个学校,可其实林暮从未适应过学校。林暮见爸爸妈妈要离开自己走了,就大哭起来,引得周围人的目光,父母顿时感觉很没面子,羞耻转成恼怒,他们扬起手想打林暮,想靠此止住林暮的哭声。被老师阻止了,老师牵着林暮来到教室,哄了她几句,见她哭声小了就走了。那时起老师就注意到林暮比一般的孩子好哄,听话且懂事,可以说是一哄就好。
林暮并不理解什么是住校,她只知道爸爸妈妈不要她了。这个念头如影随形,让她时常偷偷抹眼泪。然而,在父母眼中,林暮总有一天会离开家,走向自己的人生,所以他们选择从小锻炼她的独立能力。但对于年幼的林暮来说,这种安排却像一种疏离,她渴望的是长辈温暖的关怀与陪伴。于是,她一次次找借口缠着老师,试图引起注意。老师看林暮比同龄人更乖更懂事,只是敷衍几句便转身去处理那些调皮捣蛋的孩子。望着老师离去的身影,林暮心中满是失望,在林暮眼里,那些顽皮的孩子才是幸运儿,因为他们能够轻而易举地获得大人的关注。
对于大多数孩子来说,老师的关注可不是什么好事。可林暮不认为,夸也好,骂也好,林暮只想老师能和自己说话,哪怕只是看自己一眼也好。林暮很喜欢老师,因为老师会温柔的和自己说话。林暮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感觉,她看调皮捣蛋就可以吸引老师注意力,就效仿他们的行为,以此获得老师的关注,父母的关注。
可效果不佳,老师嫌林暮太调皮了,没个女娃样儿,经常骂林暮,可林暮喜欢,这在她眼里就是她想要的关注。老师把林暮在学校的调皮捣蛋告诉给了母亲,然后林暮就挨骂了,林暮得到了她梦寐以求的关注,从此开始变本加厉。老师不想理林暮了,不明白为什么那么乖的一个小孩会变得这么调皮;母亲见骂没用就转而用打。
在班上,林暮最早认识同桌,邓丽。她是瑶族人,班上有不少瑶族人,他们都是来自一个地方,莫作山。
无论是在小学还是中学的时光里,同桌总是我们在这个班级中最熟悉、也最亲密的存在。也许多年以后,我们会恍惚记不起某些同学的名字,但当再次见到那个人时,脑海中首先浮现的,往往不是他的名字,而是他曾与你共用一张课桌的记忆——那段属于同桌的独特印记。
学前班的知识对林暮来说没什么难度,因为上幼儿园的时候教过一些,对于林暮,试卷上常常是九十多分,偶尔是满分。班上有不少满分常住户,也有不少十几,几十分常住户。而邓丽和班上少数几个人是个位分常住户。
林暮和邓丽坐在第四组的最后一排,学前班的教室在老师办公室旁,就是一个铁皮房。教室前有一棵大青树,它的根凸起地面好多,好多同学喜欢在青树根上坐着。
林暮在上面找到一处凹下的地方,像一个天然的座位。林暮每天坐在上面,和同学一起等老师来开教室门。久而久之,杨春华调侃那个位置是林暮的专座,林暮笑笑不说话,因为不知道怎么接话,只能笑。但她觉得这是对她和这个位置的一种认可,好像真成了她的专座。
林暮从学前班到六年级都是住校,宿舍也是铁皮房。当城里孩子抱怨宿舍这不好那不好的时候,乡下孩子的宿舍只是一个铁皮房,还是集体宿舍,从学前班到六年级的住校生都住在一起。床是连着的,要回自己的床得从别人的床上走过去,幸运一点的,床的末尾就在过道边,那就可以不用踩别人的床了。
林暮的床在后门的旁边,而且靠着灯,在一次睡觉的时候,宿舍里一个高年级的姐姐调侃让林暮当灯长,负责关灯。宿舍的值日林暮搞不清楚,只能每天陪着扫,她觉得这样也是扫地,不会因为不扫地而受处罚。她亲眼看见几个小朋友,好像是二三年级的,反正不是和林暮同班的,因为不扫地,被同组扫地的高年级姐姐骂了,晚上还被罚站。虽然她们不是宿舍长,但林暮害怕,可她又不知道自己具体哪天扫地,就天天扫,这样就不会被说不扫地。
因为每天都要扫宿舍的地,而教室也要扫地,林暮权衡利弊,决定还是扫宿舍的地吧,就经常以去扫宿舍的地为由请假。这引起了同组的杨春华的不满,“一天天的,哪有那么多地要扫。教室都不见你扫几回,意思你只在宿舍不来教室改?”林暮不知道说什么,只能在宿舍那边请假来扫教室的地。一段时间后,一个高年级的姐姐问她,此时她们正在把垃圾铲进垃圾桶里。
“林暮,我记得你不是我们组的,怎么来扫地了?”
“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扫地,我怕不扫地要被骂就这样了。”
那个大姐姐问林暮旁边的姐姐是谁,林暮不知道她的名字,那个姐姐又问林暮的床在哪里,林暮告诉了她,那个姐姐想了一下就告诉林暮,
“你们组轮到星期三扫地,你星期三扫地就行了,不用再天天扫了。”
说完她就去倒垃圾了,林暮很高兴,因为她知道自己哪天扫地了,只要在星期三扫地她就不会被骂了。
在这个大家庭里,六年级的大姐姐拥有至高无上的发言权,她的每一句话都如同律令般被众人聆听,宿舍长也是从六年级的姐姐里选出来的。四五年级的孩子们则稍逊一筹,虽无法与大姐姐相提并论,却也颇具分量。至于三年级以下的小家伙们,他们的声音仿佛微风掠过湖面,激不起半点波澜,在这个小社会中几乎没有什么话语权可言。
宿舍长是谁林暮不知道,因为人太多了,林暮认不过来。林暮旁边的姐姐是四年级的,在林暮眼里她很强势,也很漂亮,林暮怕她,不敢惹她。
有一次,那个姐姐打了饭想去床上吃,此时她的床上已经有几个人了,那个姐姐端着饭碗,问林暮可不可以从她的床上过去,林暮点了点头。
“小妹妹,来,帮我拿着一下饭碗。”
林暮接过她的饭碗,她过去后就还给了她。估计是这一次交流,林暮和这个姐姐的关系有了微妙的转变。毕竟在这之前,那个姐姐让林暮做一些事情,林暮不说话照做,做完了也不说话。别的小孩会在做完事情后和大姐姐们说话套近乎,然后就缠上了,有时候大姐姐们也很烦。比如林暮旁边的大姐姐,有一次吃饭的时候,一群小朋友围着她,和她说话,问她问题。估计是因为她很漂亮的原因,漂亮姐姐后面不只有追求者,还有小迷弟迷妹们,林暮看见过很多漂亮的姐姐,会有低年级的男生女生和她们搭讪。
可林暮不会,有了老师和母亲的教训,林暮不敢轻易去搭讪,怕引起她的不满最后适得其反,只远远看着,注意她的一举一动,留意她说的话。在林暮心中,大姐姐比起老师来说还是差远了,她更愿意引起老师的注意。
林暮旁边的姐姐就是,好看,身后也有迷弟迷妹们,别的女生面对自己身后的迷第迷妹会温柔耐心,可她要是烦了会骂。然后换来片刻安静,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低年级的妹妹又贴上来问问题,聊些有的没的,单纯为了搭讪而搭讪。这时候,她会把她们骂走。
那个姐姐叫曹静宜,名字挺安静的,但人不咋安静,脾气也是,很有个性。
林暮还给她饭碗后就继续吃饭了,没有和她说话。曹静宜似乎也发现了林暮的不同,她很安静,就又回头问她的名字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。”
“林暮。”
“我叫曹静宜。你读哪个年级?”
“学前班。”
见林暮态度冷淡,她就停止了谈话,转过身去和朋友们聊天了。林暮没在意这些,她继续吃饭了。丝毫没注意到自己引起了曹静宜的注意。她们突然从高谈阔论变成小声密谈,还朝林暮看过来。林暮没注意这些,她只知道饭好好吃。
此后,林暮和曹静宜的交往比以前好了些,曹静宜会叫林暮帮买东西,抬水之类的,或者问她能不能从她床上走过去…林暮都点点头,一声不吭的做事,做完了也不缠着她。
宿舍前有一条沟,住校生们的洗漱就在那里。沟前的种着黄婵,金枝玉叶树,还有一棵大树和三角梅,然后就是草坪。住校生们每晚都要用盆用桶抬好第二天洗漱要用的水。
学生们打完饭会在宿舍里吃,那也是林暮和曹静宜说话最多的时候。
“你怎么每次都是一个人?”
林暮答不上来,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个人,她从没有刻意的去交朋友,和班上的同学是有话可说的,但这不是朋友。
“正常,她在班里也是一个人。”答话的是杨春华,她和那几个大姐姐都是高地的,就是和平寨上去一点的那个大村子。杨春华不是住校生,可一些低年级的人如果和高年级的人好玩的话,会被受邀进宿舍。
“你不想交朋友吗?”
林暮还是不说话,她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用意,她也不知道自己要不要交朋友。问了两次林暮都不说话,不知道怎么回答,也不能吃饭,就杵在那里。
“得了得了,别问了人家了,她不想说就算了。”说话的是李秋雨,曹静宜的闺蜜,经常能看见她们一起走。听到她的话,曹静宜丢下一句“吃饭吧。”就转过去了。林暮继续吃饭,心里对刚才的问题没有多大感觉,没一会儿就抛在脑后了。
林暮喜欢在学校里闲逛,就想幼儿园时那样,小学比幼儿园大得多,可看的也多。白天的时候,林暮在校园里闲逛;晚上的时候,林暮就回宿舍待着,因为她怕黑。
学前班的课比其他年级的课少,所以其他年级上课的时候学前班的就在学校里玩。林暮看到杨春华在教室里写作业,感慨怪不得她成绩那么好,次次满分。
教室后排放着一排排柜子,里面放着音美课的课本和一些教学器材,正因如此,学前班教室才会锁起来。教资匮乏,整个学校只有学前班和六年级教室有电子白板,上公开课必须换教室。
林暮在学校里闲逛的时候偶尔能遇到曹静宜和李秋雨她们,还有一些人但林暮不知道她们的名字,知道她们是一伙的,经常可以看见那一群姐姐走在一起。林暮看了一眼她们就继续走自己的路,看自己的草了。林暮没注意到曹静宜正看着自己的一举一动,眼神复杂。
又到吃饭的时候,在床上,曹静宜又问林暮话。
“你怎么不找个朋友,天天看见你一个人走。”
林暮不知道说什么,只能沉默。曹静宜不耐烦了,“你好高冷啊!”林暮不知道高冷是什么意思,但看曹静宜的样子,林暮猜测她好像不开心了,但林暮不知道说什么安慰,只能不去想,静静吃饭。
此后曹静宜经常使唤林暮,林暮没说什么,帮她做点事而已,没什么大不了的。然后林暮成了曹静宜的跑腿,林暮没什么感觉,既然她说了,那就去做。林暮在曹静宜身上感受到了被关注爱护的感觉,而那正是林暮渴望的。
然后曹静宜身边的人都知道了林暮是曹静宜的跑腿,但这并不奇怪,像她们那样的高年级都会有跑腿,有的时候还会因为跑腿吵起来。
曹静宜就亲眼看见过因为跑腿吵起来的,还是她闺蜜李秋雨。
事情是这样的,李秋雨的跑腿给李秋雨跑了一段时间后就给另一个大姐姐当跑腿了,李秋雨就和那个大姐姐吵了起来,当时是吃中饭的时候,在宿舍里,林暮也看到了,在一堆人劝架下,事情算完了。结局是,李秋雨让那个跑腿自己选一个,只能选一个。李秋雨的跑腿在两人中摇摆不定,不知道选择谁。看她这样,李秋雨不要这个跑腿了。
劝完架后,曹静宜在去洗碗前转过头来指着林暮,用命令的语气告诉林暮,
“以后,你只能听我的话。其他人叫你做事你都不准做。”
林暮看她有点小生气的样子,就答应了。曹静宜满意的走了,李秋雨因为这件事伤心了好久。曹静宜也害怕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,但林暮给足了她这方面的安全感,林暮记住了她的话,没帮别人跑腿。 甚至在一个姐姐求她的时候,林暮也拒绝了,看到她的失落,林暮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,她告诉那个姐姐,自己答应只给曹静宜姐姐跑腿了。然后就走了。
也不知道这件事是怎么传到曹静宜耳朵里的,等林暮再见到曹静宜的时候,她身边的人先笑了起来,给林暮搞得一头雾水。回宿舍的路上,曹静宜试探的问林暮有没有给别人跑腿,林暮回答没有。
“确定?”
“有一个姐姐叫我帮她买东西,我告诉她我答应你了,不帮别人买东西。”
看曹静宜有点怀疑,林暮把那件事全盘托出,她不想惹曹静宜生气,因为她生气很可怕,而林暮更怕她生气之后就不要自己了。听到这话,曹静宜的朋友笑得更大声了,曹静宜也露出了得意的笑容。林暮不知道她们怎么了,一问,得到的是曹静宜的一句没事。
从那之后,林暮和曹静宜走得更近了,李秋雨也从曹静宜那里获得了使唤林暮的权力。可林暮没有想当李秋雨跑腿的想法,所以在李秋雨提出让林暮在她们两人里面选一个的时候,林暮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曹静宜。曹静宜常向李秋雨炫耀林暮。
在曹静宜那群人眼里,包括宿舍里的一些高年级姐姐眼里,林暮安静,听话,不像其他同龄人那样吵吵闹闹。安静听话的小朋友在哪里都是个宝。
林暮面对曹静宜的古怪要求,只是默然照做,并不多言;对于她的故意刁难,她也没有放在心上,片刻后便抛诸脑后;至于那些无心却刺人的言语,虽然当时让林暮心里不好意思,感到羞愧或生气,但没一会儿就忘了。
这就不得不让曹静宜那群人心中暗暗承认,林暮的脾气实在是好得没话说。她情绪稳定、安静自持,又向来听话懂事,简直就是无可挑剔。李秋雨看着曹静宜身边这样一位随叫随到、毫无怨言的跑腿,几乎要羡慕得咬牙切齿。想起自己曾经的跑腿,自己为什么没有这样的好运?
曹静宜对林暮的看法悄然发生了转变。最初,她只觉得林暮憨傻,像是一张未被书写的白纸,单纯的让人有些失笑;后来又觉得她幼稚,会因为父母回家而哭得稀里哗啦。再后来,成了难以忍受的沉默,问她什么,她总是不言不语,令人心生烦闷,仿佛隔着无形的屏障无法靠近。然而如今,曹静宜却渐渐读懂了她的安静与温和,竟发觉那是一种难得的品质。她听话,不争不抢,情绪平和得如同一汪静水,令人不由自主地感到安宁。或许,这才是真正的好。
曹静宜对林暮的情感,已经不像当初那样简单。她渐渐发觉,无论自己如何任性,如何将那些小脾气肆意释放,林暮总能以一种令人安心的姿态包容着她。那种安稳踏实的感觉,就像冬日里的一缕暖阳,驱散了她内心的寒意与不安。和她在一起的日子,似乎也并没有什么不好。等等,在一起?这念头一起,她的心却骤然一紧——她可是女生啊!?
下午吃饭的时候,曹静宜在李秋雨的床上,周围围了一群人,她小心翼翼的向她们透露了自己对林暮的感觉。这,在那个小圈子里引发了不小的轰动。
别人还没说话,李秋雨第一个反对。
“我艹,同性恋!?你妈,你跟我说你喜欢女的?!”
“不是,不是喜欢女的,是有点喜欢她。”曹静宜可怜的解释
“那还不是。她不是女的吗?”李秋雨扶额无语,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她实在解释不了。周围人也不说话,曹静宜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了。
“你想好了吗?这可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“虽然……但是……她才学前班啊?!”
听着朋友的话,曹静宜真的在思考,她确信自己喜欢林暮,那么年龄不是问题。她看向李秋雨,只要她点头,曹静宜立马就有勇气。
李秋雨将腿抱在胸前,听着她们的讨论,想了一万个理由也没说服自己解释闺蜜喜欢女生的事实,还是个学前班的。
“你要是跟她在一起我们绝交。”
短短的一句话,李秋雨说什么都不会同意这段感情的。她们的讨论越来越大,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,其中就包括那个告诉林暮在星期三扫地的女生,她也反对。
“你有没有点公德心啊,你都那样使唤她还不够啊?她根本就没想过喜欢你,只是因为你是大姐姐才听你的话嘞,别多想了。放过人家得了,她才学前班,才多大啊!”
曹静宜也动摇了,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。会不会是自己把友谊误认为是爱情了?
这句话最终胜利,表面的胜利。曹静宜把林暮赶走了,不再搭理她,时不时冲她发火。林暮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,不知道曹静宜姐姐为什么讨厌自己,她哭了,好伤心的哭了。
曹静宜心中亦是不忍,此刻,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真的喜欢她。然而,身边的人却无一例外地持反对态度。曹静宜孤掌难鸣,终究敌不过众人的压力,只能无奈选择屈服。
曹静宜光速找了个男朋友,在晚上的时候告诉林暮自己有男朋友了,以后不准跟着她,也不准跟她说话,更不准看她。
林暮不理解有男朋友跟自己被抛弃有什么关系,但她既然这样说了,就发挥自己听话的本能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