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,我抱着青铜匣子在树丛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。脚下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倒,整个人往前扑去,幸好手肘先着地,匣子才没摔出去。手机屏幕在刚才的翻滚中磕碎了,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。
身后传来树枝折断的声响,苏菲亚那些银蓝色的光丝估计已经追上来了。我咬咬牙爬起来,顺着银簪指引的方向继续跑。匣子里的温度越来越高,烫得我胳膊都发麻,就像刚从火炉里拎出来似的。
"砰!"后脑勺突然被什么东西砸中,眼前一黑差点栽倒。伸手一摸黏糊糊的,借着透过树叶缝隙漏下来的月光一看,全是血。
"跑啊,接着跑。"苏菲亚的声音就在身后不远处,带着猫捉老鼠似的戏谑,"你以为李凌风真能保护你?他不过是个快报废的记忆载体。"
我没命似的往前冲,树枝刮得脸颊生疼。跑出树林时,突然看见前面空地上停着辆越野车,车门开着,车钥匙还插在上面闪着红光。慕容晴正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,背上插着几根银蓝色光丝,像只被蜘蛛网缠住的蝴蝶。
"上车!"驾驶座突然传来嘶哑的吼声。我这才发现林薇瘫在副驾驶,半边脸已经裂开露出金属骨架,她正用还能动弹的右手拍着仪表盘,"快!自动驾驶程序快失效了!"
苏菲亚的笑声在身后炸开,我看见无数光丝从树林里涌出来,像涨潮的海水。顾不上多想,我拉开后座车门扑进去,顺势将青铜匣子塞到座位底下。林薇突然拔掉车载接口,越野车猛地往前窜,差点把我甩出去。
"坐稳了!"林薇的声音混合着电流杂音,"我只能压制系统五分钟!"
后视镜里,苏菲亚站在树林边缘,全身都变成了银蓝色的光人,眼看就要追上来。我死死抓住前排座椅,看着慕容晴背上的光丝一点点往她脖子上爬,突然想起凌风说她不是时空管理局的人。
"慕容晴到底是谁?"我伸手想把她背上的光丝扯下来,刚碰到就被烫得缩回手,指尖起了好几个水泡。
林薇突然剧烈咳嗽起来,仪表盘上的报警灯全部亮起:"她是...三百年前的你...制造的第一个...记忆备份..."
"什么?!"我猛地看向慕容晴,月光刚好照在她侧脸,鼻梁上那颗小小的痣,和我照镜子时看见的位置一模一样,"你说她是..."
"小心!"林薇突然转向猛打方向盘。越野车擦着路边的护栏滑过去,我看见刚才我们经过的地方裂开个巨大的黑洞,空气都在往里面旋转,像个吸尘器。苏菲亚站在黑洞边缘,张开的光丝组成了张巨大的网,正一点点把周围的东西吸进去。
"系统崩溃...倒计时...3...2..."林薇的眼睛突然熄灭了,身体软软地倒在座位上。越野车开始摇摇晃晃地往黑洞方向滑,我扑到驾驶座抓住方向盘,却根本不知道怎么操控。
慕容晴突然动了动手指。她背上的光丝正在消退,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。"踩刹车..."她的声音细若游丝,"挂D档..."
我手忙脚乱地照做,越野车颠簸着停在路边,离那个吞噬一切的黑洞只有一步之遥。苏菲亚的尖叫从黑洞里传来,带着不甘和愤怒。
"她被空间裂缝暂时困住了。"慕容晴坐直身子,扯掉嘴角的血沫,眼睛亮得吓人,"但维持不了多久,我们必须在她脱困前赶到第四研究所。"
我看着她完好无损的后背,刚才那几根光丝消失得无影无踪,就像从来没存在过:"你到底是什么人?林薇说你是..."
"我是慕容晴,也是三百年前的慕语嫣。"她突然抓住我后颈按向车窗,玻璃上映出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,"准确说,是安史之乱前,那个还没经历家破人亡的你。"
青铜匣子突然从座位底下滚出来,自己弹开了盖子。半块沾着血迹的银簪飘到空中,和我吞下去的那半在喉咙里产生共鸣,痒得我直咳嗽。慕容晴伸手按在我胸口,一股暖流顺着她的指尖涌进来,带着银簪碎片从嘴里咳了出来。
两半银簪在空中自动拼成完整的一支,簪头的"语"字在月光下闪闪发光。
"这不是普通的银簪。"慕容晴拿起银簪,翻过来让我看簪尾刻着的小字——是串日期,正好是我在实验室猝死的那天,"这是时空坐标锚点,当年你就是靠它穿越回唐朝的。"
我摸着后颈发烫的胎记,突然想起凌风掌心那些青铜色纹路:"那凌风...他真的是记忆载体?就像林薇是机器人一样?"
慕容晴的眼神暗了下去。她发动越野车,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:"不全是。三百年前,实验失败导致时空裂缝扩大,你为了阻止世界崩塌,把自己的记忆分成三份。一份留在现在成为我,一份送回唐朝陪李凌风度过余生,还有一份..."
她顿了顿,从后视镜里看我:"还有一份,就是你现在的意识。严格来说,你才是那个'故障品'——原本不该觉醒自我意识的备份记忆。"
越野车驶离公路,拐进条蜿蜒的山路。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,月亮被完全遮住,只能靠车头灯照亮前方。我数着路边掠过的里程碑,发现我们正在往终南山深处开,和凌风最后说的地址完全一致。
"所以李凌风..."我的喉咙突然发紧,银簪在口袋里烫得厉害,"他说的那些长安往事..."
"都是真的。"慕容晴打断我,声音冷得像车窗上的霜,"但他没告诉你真相——当年启动火种计划需要两个人的记忆作为锚点。你把自己的记忆送走后,他用自己的神经元做了第二个载体。"
她突然踩下刹车。越野车停在栋废弃的白色建筑前,门牌上"终南山第四研究所"的字样已经斑驳,但门口的铜牌擦得锃亮,上面刻着的标志和我唐朝作坊的印章一模一样。
"进去后直走第三个路口左转,有间记忆实体化实验室。"慕容晴从储物格里拿出把枪扔给我,"里面的设备可以把凌风残留的记忆碎片重组,但需要你的星图胎记作为启动钥匙。"
我接住枪,金属的冰冷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脏:"你为什么帮我?如果我才是故障品,杀了我不是更简单?"
慕容晴突然笑了,是那种带着自嘲的笑:"因为我试过。三年前你刚从唐朝回来时,我就该执行清除程序,但我下不了手。"她指着我后颈,"那个胎记,是当年李凌风用自己的血混着朱砂给你画的,说是能保平安,结果成了连接两个时空的钥匙。"
远处传来雷鸣般的巨响,整片山林都在震动。苏菲亚撕破空间裂缝追上来了。慕容晴推开车门:"我去拖延时间,你最多有十分钟。记住,不管发生什么,千万别回头。"
她跑向爆炸声传来的方向,白色的大褂在黑暗中像只扑火的飞蛾。我握紧那把沉甸甸的枪,打开车门冲进研究所。楼道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灰尘混合的气味,脚底的瓷砖黏糊糊的,踩上去发出滋滋声响。
按照慕容晴说的路线左转,果然看到"记忆实体化实验室"的牌子。门没锁,轻轻一推就开了。里面比想象中整洁,中央的操作台上摆着个水晶容器,里面充满了淡蓝色的液体,底部沉着块和凌风掌心纹路相同的金属板。
"把银簪放进容器,然后将手掌贴在金属板上。"墙上的喇叭突然响起慕容晴的声音,伴随着断断续续的枪声,"启动密码是你俩第一次见面的日子。"
我走到操作台边,看着水晶容器里翻腾的液体。第一次见面...是我刚到长安那天,又冷又饿晕倒在街角,是凌风背着我回了他那间堆满书卷的小院。那天是...开元十七年三月初六。
颤抖着手输完日期,银簪突然自己跳进容器,在液体里旋转起来,留下银色的轨迹。我深吸一口气,将带着胎记的手掌按在金属板上。
电流瞬间贯穿全身,比上次触碰液氮还疼。眼前闪过无数画面,快得让我头晕目眩:有凌风在灯下为我描眉的剪影,有我们在作坊里调试新炉子时溅起的火星,有初雪那天他在城墙上写下的诗句,还有...马嵬坡上染血的半块银簪。
"啊——!"剧痛突然从后颈传来,我看见水晶容器里的液体开始沸腾,凌风的轮廓在蒸汽中慢慢成形。他还是穿着那件青色襕衫,头发用根简单的木簪束着,就像每次从衙门回来时的样子。
"语儿。"他朝我伸出手,笑容温柔得让我想哭,"别怕。"
我想抓住他的手,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动不了。后颈的胎记烫得像要烧穿皮肤,无数记忆碎片顺着血管往脑子里钻——那是属于慕容晴的记忆,关于三百年前的实验室,关于失败的穿越实验,关于她是如何眼睁睁看着凌风用自己的神经元做载体。
"不..."我看着水晶容器里的凌风慢慢变得透明,他的手穿过我的指尖,带起一阵冰凉的风,"别走!"
实验室的大门突然被炸开,苏菲亚站在硝烟里,全身覆盖着银蓝色光甲,像个来自未来的战士。她身后,慕容晴倒在血泊中,胸口插着根发光的长矛,眼看就不行了。
"结束了,故障品。"苏菲亚的声音通过头盔传出来,带着金属的冷硬,"你和你的记忆载体,都该被抹除。"
光矛从她手中射出,直奔水晶容器而去。我想也没想就扑过去挡在前面。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,我落在个温暖的怀抱里,闻到熟悉的檀香混着墨香。
"都说了别怕。"凌风抱着我转了个圈,躲开那道致命的光矛。他的手穿过我的腋下,握住我手里那把慕容晴给的枪,对准苏菲亚扣下扳机,"你教过我的,瞄准心脏位置。"
子弹穿过苏菲亚的光甲,溅起一串蓝色的火花。她发出刺耳的尖叫,身体开始不稳定地闪烁:"不可能...你的实体化率怎么会..."
"因为爱啊。"凌风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,动作轻柔得像羽毛,"你永远不会懂,两个人的记忆纠缠到极致,能产生多大的力量。"
他抱着我走向操作台,将我的手重新按在金属板上。水晶容器里的液体再次沸腾,这次凌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,我能感觉到他怀抱真实的温度,闻到他发间淡淡的皂角香。
苏菲亚的身体爆炸成无数光丝,像烟花一样照亮整个实验室。慕容晴躺在不远处,朝我露出个虚弱的微笑,慢慢闭上眼睛。
"她会没事的。"凌风握紧我的手,金属板上的纹路开始发光,"她只是需要休息,然后开始新的人生。"
我看着他逐渐实体化的脸颊,摸到他眉骨上那道新添的疤痕,终于忍不住哭出来:"你这个骗子...明明说过不会再让我一个人..."
"对不起。"凌风用拇指擦掉我的眼泪,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稀世珍宝,"这次不会了。"
水晶容器里的液体突然全部蒸发,凌风的身体完全凝聚成形。他穿着那件我熟悉的青色襕衫,腰间挂着半块青铜令牌,和记忆里一模一样。唯一不同的,是他掌心多了道和我后颈胎记相同形状的疤痕。
实验室开始剧烈晃动,天花板上的碎片不停地往下掉。凌风抓起操作台上的青铜匣子塞进我怀里:"时空不稳定,我们必须马上离开。"
"去哪?"我紧紧抓住他的手,生怕一松手他又会消失,"现代还是唐朝?"
凌风笑了,笑得像个偷吃糖得逞的孩子:"去个没有时空管理局,也没有记忆载体的地方。"他低头吻住我的唇,熟悉的檀香味包裹着我,"比如...开元年间的江南,你不是一直想去看看吗?"
整个研究所开始坍塌,白光从裂缝中涌进来,吞噬着一切。我闭上眼睛,任由凌风抱着我往下坠落。在失去意识前,我听见他在我耳边轻声说:"两心若是久长时,又岂在朝朝暮暮...语儿,这一次,换我去找你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