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热的触感从相扣的指尖传来,带着熟悉的力度。睁开眼时,雕花木梁正簌簌落下灰尘,耳边是模糊不清的厮杀声。我猛地坐起身,发现自己仍蜷缩在供桌后,凌风送的短刀还紧紧攥在掌心,刀刃硌得虎口生疼。
"醒了?"低沉的嗓音从头顶传来。
抬头撞进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。凌风单膝跪在我面前,紫袍下摆已被血色浸透,左臂不自然地垂着。他正用牙齿撕扯衣角,嘴角还沾着几缕丝线。
"别动。"见我要起身,他伸手按住我肩膀。指尖冰凉,带着金属的寒气——方才握着剑柄的温度。我这才看见他右肩插着支箭羽,箭簇没入皮肉半寸,黑沉沉的箭杆还在微微颤动。
"血..."我声音发颤,看着血珠顺着箭杆缓缓滑落,在衣襟上晕开深色花斑。
凌风扯下布条咬在嘴里,突然闷哼一声,竟硬生生将箭羽拔了出来。血柱猛地喷出,溅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颌上。他随手将带血的箭掷在地上,接过我颤抖递来的布条紧紧缠住伤口。
"从侧门走。"他拽起我往外跑,步伐踉跄却依旧很快。经过庭院时,几具金吾卫尸体横七竖八倒在荒草里,其中一人手指还搭在剑柄上,眼睛圆睁着望向天空。
我下意识抓紧凌风冰凉的手,目光扫过满地狼藉,忽然定住——西边院墙塌了大半,烟尘弥漫中,隐约能看见远处长安城的轮廓。朱雀大街方向火光冲天,浓黑的烟柱直冲云霄,将半边天都染成了暗红色。
"走吧。"凌风用力拽了我一把,指尖的茧子磨得我生疼。
后院角门虚掩着,门轴上蛛网断裂,显然刚有人出去过。冷风灌进来,卷起地上几片枯叶,打着旋儿飘向巷口。凌风突然停住脚步,将我往后拉了半步,自己挡在前面。
"谁?"他沉声问。
阴影里缓缓走出个穿青布衫的少年,约莫十五六岁年纪,手里提着个食盒,看到满地血迹脸色煞白,却强装镇定地挺直脊背:"是...是凌参军吗?我家公子让我..."
"你家公子是谁?"凌风打断他,手悄悄按上腰间刀柄。
少年咽了口唾沫,从怀里掏出半块玉佩。月光下,羊脂白玉泛着温润光泽,上面雕刻的苍鹰栩栩如生——我认得这个标记,博物馆展柜里有个一模一样的,标签写着"唐,萧氏家族纹佩"。
凌风瞳孔微缩:"萧御史?"
"公子在前面酒肆候着。"少年声音发颤,眼睛却死死盯着我院子,"他说...说将军府那位...或许也在。"
我心口猛地一跳。将军府那位?难道他们知道我顶着这具林晚卿的身子?
凌风突然抓住我手腕,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。"别信他。"他声音压得极低,热气喷在我耳廓,"萧彻是太子党,我们不能..."
话未说完,巷口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。火把的光穿透夜色,将斑驳的墙影拉得老长。凌风脸色一变,拽着我就往后退:"走后门!"
少年却突然扑上来抱住他腿:"参军快走!我去引开他们!"
凌风抬腿想踹开他,动作却顿住了。火把的光越来越近,已能听见官兵的呵斥声。他咬咬牙,拽起我冲进身后柴房,反手闩上门,又将几捆干草推过去抵住。
"待在这里。"他在我掌心塞了个冰凉的东西,"无论听见什么都别出声。天亮后去城西破庙..."
"那你呢?"我攥住他袖子不放,摸到布料下肌肉紧绷。
他沉默片刻,突然低头吻了吻我额头。很轻的触碰,带着血腥气和尘土味,却烫得我眼眶发酸。"等我。"
外面传来少年的惨叫声,还有铁器碰撞的脆响。凌风最后看了我一眼,猛地拉开柴房后窗,翻身跃了出去。我扑到窗边想拉住他,只抓住一片飘落的衣角。
月光从窗口照进来,照亮他塞给我的东西——半块苍鹰纹玉佩,和少年拿的那块正好能拼成完整的圆形。玉料温润,想必常年被人摩挲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,柴房里只剩下我粗重的呼吸声。我紧紧攥着玉佩滑坐在草堆上,听着远处隐约的厮杀声,后颈突然又开始发烫。这次却没有往常的剧痛,反而是种奇异的麻痒感,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里钻出来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外面传来滴水声。我贴着门板听了片刻,确定没人了才推开草料,轻轻拉开门闩。
柴房外空无一人,只有石板路上暗红的血迹蜿蜒着伸向巷口。夜风吹过,卷起几片染血的枯叶。西边天空已泛起鱼肚白,远处长安城的火光依旧刺眼,只是厮杀声似乎稀疏了些。
按照凌风的嘱咐往城西走,越远离市中心,街道越发破败。路边歪斜的酒旗上溅着黑褐色的污渍,几家店铺门板被劈开,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下翻倒的桌椅。偶尔能看见蜷缩在墙角的乞丐,用脏兮兮的破布裹着身子,见了我只是麻木地看一眼,又闭上眼。
破庙藏在半山腰的树林里,比记忆中更加残破。正殿屋顶塌了大半,露出黢黑的椽子直指天空。香炉摔在地上裂成两半,里面插着半截烧黑的香,想来不久前还有人来过。
"凌风?"我试探着喊了一声,回声在空荡的大殿里盘旋。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风吹过破窗的呜咽声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乌鸦叫。
心一点点沉下去。我沿着墙根往里走,忽然踢到个硬物。弯腰捡起来一看,竟是支断裂的箭羽——黑色箭杆,菱形箭簇,和凌风肩上那个一模一样。
箭杆上还沾着暗红的血渍,早已干涸发黑。
"凌风!"我拔高声音,声音发颤地在空荡的庙里奔跑,"你出来啊!别吓我!"
佛像前的蒲团翻倒在地,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尘,上面散落着几个啃剩的野果核。突然,我瞥见佛像底座下露出一角紫色衣料。
心脏狂跳起来,我跌跌撞撞跑过去,伸手将压在上面的碎石搬开。
紫袍被血染得发黑,左肩处有个狰狞的伤口,正是被箭射穿的位置。可...胸口却空荡荡的,这人竟然没有头颅。
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我捂住嘴强忍着没吐出来。颤抖着伸出手,指尖刚触到衣料,突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"在找这个?"
僵硬地转过身,看见个穿墨色锦袍的中年男人站在殿门口,手里提着个血淋淋的布包。晨曦从他身后照进来,看不清面容,只能看见他嘴角勾起的诡异弧度。
布包滴着血,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溪流。我认得那个绑布包的绳结——是凌风常用的活结,他说这样危急时刻好解。
"是你..."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握紧了手里的短刀,"你把他怎么样了?"
男人缓步走进来,晨光终于照亮他的脸。鹰钩鼻,薄嘴唇,左眉上有道细长的疤痕——是在茶楼上见过的那个刀疤脸将军!
"林小姐倒是痴情。"他啧啧有声,将布包往供桌上一扔,发出沉闷的响声,"可惜啊,你这未婚夫婿骨头太软,没熬住审问就招了。"
我死死盯着那个布包,感觉浑身的血都冻住了。"招什么?"
"自然是招认他如何私通安禄山,如何将边防图交给敌军。"刀疤脸冷笑一声,踢了踢地上的无头尸体,"兵部尚书的好女婿,啧啧,真是忠烈之家啊。"
后颈突然剧烈发烫,像是有团火在烧。我眼前阵阵发黑,耳边响起奇怪的嗡鸣声。恍惚中,似乎看见刀疤脸身后站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月白襕衫,手持折扇,正是那个在茶楼上见过的文雅公子。
"萧彻..."我喃喃道,终于明白过来。
文雅公子笑着上前一步,手里把玩着半块玉佩——和凌风给我的那块一模一样。"林小姐果然聪明。"他声音温润如玉,说出的话却淬着毒,"可惜啊,凌参军敬酒不吃吃罚酒,非要护着你这么个...来历不明的姑娘。"
他们知道我不是林晚卿!
后颈的烫感越来越强烈,我痛得蜷缩起来,手里的短刀"哐当"一声掉在地上。恍惚中,看见刀疤脸掏出个小小的瓷瓶,里面装着暗红色的液体。
"将军,这'牵机引'可是好不容易才弄来的。"萧彻笑得温文尔雅,"用在她身上,怕是糟蹋了。"
刀疤脸一把扯开我领口,露出后颈那块发烫的皮肤。"安禄山的人说了,找到后颈有朱砂痣的女子,就地斩杀。"他将瓷瓶凑到我鼻尖,一股刺鼻的腥臭味传来,"不过嘛,先让她尝尝这滋味,也算报了我那几个兄弟的仇。"
就在瓷瓶要碰到我皮肤的瞬间,破庙大门突然"砰"地一声被撞开。
"住手!"
熟悉的声音传来,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暴怒。我强忍着剧痛抬头,看见凌风站在晨光里,左臂无力地垂着,右肩渗出暗红的血迹,手里紧握着那把染血的长剑。
他的头发散乱,脸上沾满血污,却死死盯着我,眼睛红得像要滴血。
刀疤脸显然也愣住了:"你怎么可能..."
凌风没有说话,身形一闪就到了面前。剑光如练,刀疤脸甚至没看清他怎么出手,就捂着脖子倒在地上,鲜血从指缝汩汩涌出。
萧彻吓得转身就跑,却被凌风甩出的长剑穿透了后背,钉在破败的门板上。他嘴里涌出鲜血,难以置信地回头看着凌风,张了张嘴,最终头一歪不动了。
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,只剩下凌风粗重的喘息声。他一步步走向我,每一步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。走到我面前时,突然腿一软跪了下来,溅起一地尘土。
"对不起..."他扶住我的肩膀,声音沙哑,"我来晚了..."
后颈的烫感突然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剧痛。我伸手摸了摸,摸到一手黏腻的液体——血!
"凌风..."我看着他模糊的脸,感觉身体越来越轻,"我好像..."
他紧紧抱住我,力道大得像是要将我揉进骨血里。"别说话。"他声音颤抖,"我带你走...我们回家..."
家?我们还有家吗?
意识渐渐模糊,只剩下他越来越紧的拥抱,和耳边一声绝望的哭喊:
"语嫣——!"
这是我第二次听见他这样喊我。
第一次是在博物馆,隔着千年时光。
第二次,是在他怀里,感受着生命一点点流逝。
原来...我们真的注定要错过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