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时,我打了个喷嚏。
白色的天花板,白色的被子,还有躺在旁边桌上的蓝色校服。窗外的蝉鸣聒噪得厉害,带着21世纪特有的喧嚣感。
"醒了?"老班那张总是皱着眉的脸突然凑过来,镜片后的眼睛瞪得像铜铃,"慕语嫣!你说说你!在实验室居然能睡着?要不是同学发现得早,你怕是要在通风橱里睡到天荒地老!"
我看着他不停开合的嘴唇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实验室?同学?
老班还在唾沫横飞:"...下周二就要模考了!你化学是好,可其他科呢?整天抱着本《唐史》啃,你想穿越啊?"
穿越...
我猛地坐起身,后颈传来熟悉的痛感。不是那种要烧穿皮肤的灼痛,而是像落枕一样的钝痛。
"嘶——"我倒吸口凉气,伸手摸向那块皮肤。光滑一片,什么都没有。没有朱砂痣,更没有伤口。
老班被我的动作吓了一跳:"你干嘛呢?脖子扭了?"
"我..."我张了张嘴,喉咙干得发疼,"现在是...哪一年?"
"你睡糊涂啦?"老班伸手摸我额头,"2023年啊!还能哪一年?难不成你真穿到唐朝去了?"
全班哄堂大笑。
我僵硬地转过头,看向窗外。熟悉的教学楼,操场上嬉戏打闹的同学,还有远处超市的广告牌...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。
原来...真的只是一场梦。
一场长达数月、真实得可怕的梦。
我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纤细,白皙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没有因打铁而生的厚茧,没有被刀剑划破的疤痕。
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。
"喂,你怎么哭了?"老班慌了手脚,"我没骂你啊!不就是睡个觉嘛,多大点事..."
"对不起老师,我身体不舒服,想请假回家。"我擦掉眼泪,声音沙哑地说。
老班还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:"好吧好吧,让你同桌送你去校门口,记得让你妈给我回个电话。"
背上书包走出教室,阳光刺眼得让我睁不开眼。同桌张萌萌挽着我胳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:"语嫣你不知道,刚才你睡着的时候,老王脸都绿了!不过你也太牛了,居然能在实验室睡着...欸?你眼睛怎么红红的?"
"没事,可能是没睡好。"我勉强笑了笑。
走到校门口,看着熟悉的街道,我突然不知道该往哪走。回家?回那个只有我一个人的宿舍?
"语嫣?"张萌萌担忧地看着我,"你真没事吧?要不要我陪你去医院?"
"不用了,我自己走走就好。"我挣脱她的手,"帮我跟老王说一声,谢谢。"
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,看着车水马龙,听着汽车鸣笛,感觉自己像个外来者。那些曾经无比熟悉的景象,此刻却显得那么陌生。
路过一家奶茶店,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。
"您好,请问需要点什么?"店员标准的微笑服务。
"一杯珍珠奶茶,少糖去冰。"我下意识地说。说完又愣住了——唐朝可没有珍珠奶茶。
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杯里晃动的黑色珍珠,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。
我想起凌风第一次喝我做的"蜜水"时的样子。他皱着眉尝了一口,又尝了一口,然后把整碗都喝光了,还一本正经地问我:"这蜜水是用何物熬制的?竟如此甘甜。"
我当时笑得前俯后仰,告诉他这叫蔗糖水,是用甘蔗榨的汁熬的。他听得一脸茫然,说长安城只有麦芽糖和蜂蜜。
后来,我用化学课教的方法从甜菜里提取了蔗糖,还做了些水果味的蜜饯。他每次来我作坊,都会偷偷藏几块,说是带回去给同僚尝尝,结果总是被我抓个正着。
"想什么呢?这么入神。"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。
我猛地抬头,撞进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里。
月白衬衫,黑色长裤,干净的短发。男生手里拿着两杯奶茶,笑得像个傻子:"看你一个人在这哭鼻子,还以为遇到什么事了呢。"
是我们班班长,也是学校的校草,李凌风。
我的心脏猛地一缩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。
一样的名字,一样的眉眼,甚至连笑起来时右边嘴角的梨涡都一模一样。
只是...他不是我的那个凌风。他没有饱读诗书的儒雅,没有挥剑杀敌的决绝,更没有经历过安史之乱的沧桑。
他只是一个普通的21世纪高中生,每天烦恼的是考试和篮球比赛。
"你...你怎么在这?"我声音发颤,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。
"我家就在这附近啊。"他把一杯奶茶放在我面前,"刚买完奶茶就看见你在这哭,怎么了?被老王骂了?"
我摇摇头,拿起面前的奶茶喝了一口。甜腻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来,却怎么也品不出当年蔗糖水的香甜。
"对了,下周二模考,你准备好了吗?"他在我对面坐下,"听说这次化学很难,不过对你来说应该小菜一碟吧?毕竟你可是我们班的'化学小天才'。"
化学...
我想起自己在唐朝用制碱法赚来的第一桶金,想起改良曲辕犁时画的设计图,想起为了提纯硝石不眠不休的日子...那些记忆那么清晰,仿佛就发生在昨天。
"语嫣?你怎么又发呆了?"李凌风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,"真的没事吗?"
"我没事。"我勉强笑了笑,"就是突然觉得有点累。"
"累就回家好好休息呗。"他眨眨眼,"对了,这个周末我们班要去博物馆研学,你去不去?听说有个唐代文物展,好像有不少有趣的东西。"
博物馆...唐代文物展...
我的心跳突然加速。
那个刻着"语"字的银簪...
"我去。"我几乎是脱口而出。
李凌风愣了一下,然后笑着说:"好啊,那到时候我叫你。"
周六那天,天气很好。
我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,站在博物馆门口,心里像揣了只兔子,七上八下的。
"语嫣!这里!"张萌萌朝我挥手,旁边站着的是穿着白T恤的李凌风。
他今天没戴眼镜,眼睛显得更大了些,阳光洒在他脸上,镀上了一层金边。
真像...尤其像我第一次见到的那个李凌风。长安城的初雪天,他蹲在我那间小作坊门口,捧着碗热汤面,睫毛上的雪花簌簌往下掉。
"发什么呆呢?快走啦!"张萌萌挽着我往里走。
博物馆里人很多,尤其是唐代文物展区。我们跟着人流慢慢往前走,看着那些布满灰尘的陶器、生锈的铁器,还有精致的金银饰品。
每一件文物背后,都可能藏着一个被遗忘的故事。
就像我的故事一样。
"哇!这个簪子好漂亮!"张萌萌指着展柜里的一支金簪惊呼。
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,那支金簪确实很漂亮,簪头是一朵盛开的牡丹,上面镶嵌着细小的宝石。可我却觉得索然无味。
再漂亮,也不是我亲手打造的那支。
"前面好像有个银器展,我们去看看?"李凌风提议。
我的心猛地一跳。
跟着他们往前走,离银器展区越近,我的心跳得越快。手心开始冒汗,脚步也有些发软。
如果...如果那个银簪不在了呢?如果真的只是我的幻觉呢?
"语嫣,你怎么了?脸怎么这么白?"张萌萌担忧地问。
"没事..."我深吸一口气,"可能有点闷。"
转过一个拐角,银器展区到了。
我的目光立刻被角落里的一个展柜吸引了。
那个展柜里只放着一支银簪,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冷光。
簪头是一片小小的叶子,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"语"字。
就是它!
我的心脏像是要跳出来,脚步不受控制地朝那个展柜走去。
走近了,才发现展柜下面有一行小字:"唐天宝年间银器,出土于长安城外马嵬坡。"
马嵬坡...
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。
原来...一切都是真的。
我真的穿越了,真的遇到了凌风,真的经历了安史之乱...我们的故事,就凝固在这支小小的银簪里,沉睡了千年。
"这支簪子看起来挺普通的啊,怎么单独放一个展柜?"张萌萌凑过来看了看,"上面好像还刻了个字?'语'?是它原来主人的名字吗?"
"可能吧。"我声音沙哑,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。
"我觉得挺特别的。"李凌风看着那支银簪,若有所思地说,"你看这个叶子的形状,雕刻得很随意,不像那些宫廷造办处出来的东西那么规整...倒像是...有人用心刻的。"
我猛地转过头看他。
他正专注地看着那支银簪,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。
"你不觉得..."他转过头,对上我的眼睛,"这支簪子,好像有种...很悲伤的故事吗?"
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,汹涌而出。
"喂!你怎么哭了?"张萌萌吓了一跳,"不就是一支簪子吗?"
李凌风也慌了手脚,手忙脚乱地递纸巾给我:"你...你怎么了?是不是哪里不舒服?"
我接过纸巾,擦了擦眼泪,却怎么也止不住。
"我没事..."我哽咽着说,"就是突然觉得...很难过。"
很难过...难过我们好不容易跨越千年相遇,却又要被时空无情地隔开。难过他为了保护我而死,难过我甚至没能告诉他,我爱他。
"好啦好啦,别哭了。"李凌风笨拙地安慰我,"不喜欢这里我们就走吧,我带你去吃冰淇淋。"
我点点头,最后看了一眼那支银簪。
对不起啊,凌风。没能遵守我们的约定。
再见了,我的唐朝男友。
跟着他们往外走,阳光透过博物馆的玻璃穹顶照进来,暖洋洋的。
"对了,语嫣。"李凌风突然停下脚步,看着我,"我有没有跟你说过,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?"
我愣了一下:"我们不是同班同学吗?"
"不是这种见。"他挠了挠头,"就是...感觉很熟悉。好像我们认识了很久很久一样。"
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。
"我..."他看着我的眼睛,认真地说,"我好像...做过一个很长很长的梦。梦里有长安城,有初雪,还有一个...跟你长得很像的姑娘。"
我猛地睁大眼睛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"她还教我做过一种...很甜的水。"他皱着眉,努力回忆着,"好像是用甘蔗榨的汁熬的...对了!她还会打铁,做了一支银簪,上面刻着一个'语'字..."
眼泪再次汹涌而出。
这一次,我没有忍住。
我扑进他怀里,放声大哭起来。
他的怀里很温暖,带着淡淡的洗衣粉味道,和记忆中松烟墨香的味道重叠在一起。
"喂...你..."他吓了一跳,僵硬地伸出手,轻轻地抱住了我,"别哭了...是不是我说错什么了..."
"没有..."我哽咽着说,紧紧地抱住他,"你什么都没说错..."
原来...我们的缘分,并没有随着千年的时光流逝而消失。
原来...他也记得。
阳光透过玻璃穹顶,洒在我们身上,暖洋洋的。
我知道,我们的故事,还没有结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