哈尔滨的腊月,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。我缩在刘耀文怀里,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裹着我,带着点煤烟味和他身上的热气。四岁的我还不太懂“死”是什么意思,只知道爸爸妈妈躺在冰冷的地上,再也不会笑着摸我的头了。
“哥,爸妈怎么还不醒啊?”我的声音透过布料传出去,闷闷的。
刘耀文抱着我的手臂紧了紧,下巴抵在我发顶,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枯枝:“他们……睡着了,要睡很久很久。”他的眼泪落在我脖子里,烫得像火,却很快被寒风冻成了冰。
那年他六岁,我四岁。我们揣着妈妈临走前塞给我的半块硬糖,离开了那个染血的家。
火车轰隆隆地穿过黑夜,刘耀文把我藏在座位底下,用破布盖住我的头,小声说:“别出声,等会儿给你买糖吃。”可他口袋里只有几个硬币,最后只换来了半碗热粥,他一口没动,全喂给了我。
三个月里,我们换了六个城市。青岛的码头风大,他就背着我蹲在货箱后面;南京的雨冷,他把唯一的雨衣给我穿,自己淋得发烧;在郑州的火车站,他被人抢了身上最后一块钱,却死死护着我手里那半块干硬的馒头。
最冷的那天,他带着我站在一家店铺的屋檐下,玻璃窗上贴着张纸,上面画着把枪,还有几行歪歪扭扭的字。我看不懂,只看见刘耀文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,眼里的光像淬了冰。
“小不点,”他蹲下来,替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,“哥要去个地方挣钱,以后能让你天天吃糖,睡暖被窝。”
我似懂非懂地点头,看着他走进那家挂着黑布帘的店。出来时,他手里多了个布袋,里面装着新棉衣和一小袋水果糖。
从那天起,刘耀文就成了“大人”。他搬进了一个有铁门的院子,给我安排了间朝南的小屋,每天出门前会把零食和热水放在桌上,叮嘱我“别开门,等哥回来”。
他回来的时间总不固定,有时带着伤,袖口渗着红,却会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摸出颗奶糖,剥开糖纸塞进我嘴里,笑着说:“今天任务顺。”
我渐渐长大,知道了他做的是什么营生。那些深夜里的血腥味,他藏在床底的黑色风衣,还有偶尔从他伤口里挑出来的弹壳,都在告诉我,哥哥走的是条见不得光的路。
十五岁生日那天,我偷偷翻了他的抽屉,在最底下找到个铁盒。里面没有枪,没有钱,只有一沓泛黄的纸——是我们流浪过的城市的车票,还有张画,画着两个小人,手牵着手走在雪地里,旁边歪歪扭扭写着:“等挣够钱,带小不点回家。”
今天是刘耀文十七岁生日。我炖了锅鸡汤,在炉子上温着,锅里飘着他最喜欢的香菇。墙上的钟敲了十一下,门终于开了。
他裹着一身寒气走进来,黑色外套上沾着雪,左边胳膊不自然地垂着。看见我,他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露出两颗小虎牙,和当年在火车站抢馒头时一模一样。
“怎么还没睡?”他走过来,想摸我的头,抬到一半又放下,大概是怕伤口扯着疼。
“等你啊。”我拉着他往桌边走,掀开锅盖,香气瞬间漫了满室,“生日快乐,哥。”
他盯着那锅鸡汤,眼睛忽然红了。我知道他想起了什么——那年在哈尔滨的雪地里,他也是这样看着我,把最后一口热粥喂进我嘴里。
“快吃吧,要凉了。”我盛了碗汤递给他,看见他手腕上的新伤,纱布渗着点红。
他接过碗,却没喝,只是看着我,声音很低:“小不点,再等两年,哥就带你走,去南方,再也不碰这些了。”
我点点头,夹了块鸡腿放进他碗里。窗外的雪还在下,屋里的炉火噼啪作响,鸡汤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。我忽然想起四岁那年,他抱着我穿过风雪,说爸妈睡着了。那时我不懂,现在却明白了——有些苦,他宁愿自己嚼碎了咽下去,也不愿让我尝半分。
他碗里的鸡腿没动,我知道他又在想以后了。可对我来说,哪里有他,哪里就是家。就像当年那件裹着我的外套,带着煤烟味,却足够挡住所有风雪。
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响,像在数着我们一起走过的那些日子。我看着刘耀文低头喝汤的样子,忽然觉得,那些流浪的苦,那些看不见的黑暗,都抵不过此刻的温暖。
毕竟,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,是那个在雪地里把外套给我,说“他们睡着了”的少年,是我的哥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