礁石被浪啃得只剩嶙峋的骨,宋亚轩跪在最高那块崖上,指甲抠进岩缝里,血珠混着咸涩的海水往下滴。他怀里抱着块磨得光滑的青石,是今天从滩涂里刨出来的,够沉,够硬,能砸碎又一波卷来的浪。
“还填吗?”张真源站在他身后,声音被海风撕得破了边。他的肩膀上扛着半筐碎石,筐绳在皮肉里勒出红痕,那是第几个筐了?记不清了,只知道竹编的纹路早就印进骨头里。
宋亚轩没回头,把青石狠狠砸进浪里。水花溅起来,打在他脸上,像无数根细针。“填。”他说,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“不填,这浪就要吞了岸,吞了村里最后那点庄稼。”
马嘉祺在滩涂深处,腰弯得像张弓。他手里的铁锨早就磨秃了头,露出的木柄被汗浸得发黑。每挖一下,脚下的淤泥就往靴子里灌,带着腐殖土的腥气,像有东西在啃他的脚踝。他抬起头时,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,远处的浪正像条巨蟒,张开嘴等着他们送上门。
三年前不是这样的。
那时候海是蓝的,滩涂里能捡到带珍珠的贝,孩子们光着脚在礁石上追螃蟹。直到第一场海啸来,卷走了半个村子,包括宋亚轩刚会走路的妹妹,张真源种着水稻的田,马嘉祺爹守了一辈子的灯塔。
灾后有人说,是海龙王发怒了,得献祭童男童女。有人收拾包袱往内陆逃,说这海填不平,就像命里的劫躲不开。
但他们三个没走。
宋亚轩在废墟里找到妹妹没织完的渔网,网眼里还缠着片碎贝壳;张真源摸着被冲垮的田埂,泥里还嵌着半粒稻种;马嘉祺站在塌了一半的灯塔下,镜片的碎片里映着翻涌的浪。
“填了它。”马嘉祺当时说,手里攥着块从灯塔上掉下来的砖,“填到它吞不下为止。”
于是他们成了村里的“疯子”。
每天天不亮就去山里采石,太阳毒的时候往滩涂运,月亮升起来还在垒石墙。宋亚轩的手早就磨出了厚茧,旧伤叠新伤,结痂的地方一沾海水就疼得钻心,但他总能在石头堆里找出最圆的鹅卵石,说这样垒起来更结实。
张真源学会了看浪。哪片云预示着涨潮,哪阵风能掀起三尺高的浪,他都摸得门清。他会在浪来前扯着嗓子喊,把宋亚轩和马嘉祺往高处拽,自己却总最后一个上岸,裤脚永远在滴水,像刚从海里捞出来。
马嘉祺负责最险的活——往深海抛石。他划着条破木船,在浪尖上摇摇晃晃,每扔一块石头,船就晃得更厉害,仿佛下一秒就要翻。有次浪太大,船板裂了道缝,海水往里灌,他硬是抱着块百斤重的石头,跪在船里往外舀水,直到把石头扔进海里才松了手。
村里人说他们傻。“这海填到猴年马月?”“浪一冲,你们垒的那点破石头就没了!”
他们不辩解。只是在某个浪退的清晨,指着滩涂上新冒出来的几丛芦苇,眼里有光。“你看,”宋亚轩说,“石头拦住了沙,沙里能长东西了。”
那天的夕阳把海染成血红色。马嘉祺划着船回来,船底又多了道裂缝。张真源在礁石上垒最后一块石头,动作慢得像个老人。宋亚轩坐在崖边,看着自己泡得发白的脚,忽然笑了。
“像不像精卫?”他问。
张真源抬头,海风吹乱他额前的碎发:“什么精卫?”
“书里说的,”宋亚轩捡起块贝壳,往海里扔,“一只鸟,每天衔石子填海,填了几千年。”
马嘉祺把船拖上岸,听见这话,也笑了。他的手掌被船桨磨出了血泡,却用力拍了拍宋亚轩的肩膀:“那我们就做三只精卫。”
浪又开始涨了,带着熟悉的轰鸣。三人并肩站在崖边,看着他们用三年时间垒起来的石墙,在浪的冲击下微微发抖,却没塌。
“明天,”马嘉祺说,“去东边那座山采石,那里的石头更硬。”
张真源点头,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里面是晒干的野果:“先垫垫肚子,明天有力气。”
宋亚轩把最后一块青石抱在怀里,像是抱着什么宝贝。他知道这石墙或许终有一天会被浪冲垮,知道他们这辈子可能也填不平这片海,但他看了看身边的两个人,又看了看石墙后那片刚冒芽的芦苇,突然觉得,就算做一辈子“精卫”,也值了。
至少,他们在跟这吞了一切的浪较劲。
至少,他们没让这海,吞了最后的念想。
夜风吹过,带着海的腥气,也带着芦苇抽芽的微甜。三只“精卫”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,投在他们亲手垒起的石墙上,像三个永远不会倒下的标点,刻在这片又恨又爱的海与岸之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