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丁岁岁,名字是爹爹取的,他说“岁岁平安”,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念想。
自我记事起,我就跟着爹爹住在边境的军营里。爹爹是镇守边关的大将军,丁程鑫。他总是穿着银甲,铠甲上的寒芒比塞北的雪还冷,可每次看向我时,那双常年握枪的手会变得格外轻柔,会把我架在他肩头,沿着城墙慢慢走,给我讲天上的星星哪颗是指引归途的北斗。
军营里的叔叔们都说,我是爹爹的软肋。他在战场上能单枪匹马冲散敌军阵型,却会因为我摔了一跤红了眼眶;他能面不改色地处理伤口,却会在我发烧时守着我三天三夜不合眼。
我从没见过阿娘。小时候问过一次,爹爹正给我削木剑,闻言动作顿了顿,木屑落在他手背上,他没察觉。“你阿娘……在很远的地方。”他声音很低,像被风吹散的沙。
后来我就不问了。爹爹不喜欢提,我便也不再提。
直到我八岁那年,爹爹打了场大胜仗,军营里摆庆功宴,我睡不着,溜到帐外想找爹爹,却在帐后听见他和李副将的谈话。
“将军,这次凯旋回京,陛下定会重赏。”李副将的声音带着喜气。
爹爹的声音却很沉,像压着块石头:“赏什么,我都不在乎。”
“那……长安的那位……”
“别再提了。”爹爹打断他,语气里有我从没听过的疲惫,“年少之时犯下的错,是要用一辈子偿还的。我欠他的,这辈子怕是还不清了。”
我听不懂什么“错”什么“偿还”,只抓住了那个地名——长安。还有那个模糊的“他”。
那天夜里,我躺在爹爹身边,听着他翻身时铠甲摩擦的轻响,鬼使神差地问:“爹爹,我阿娘……是不是在长安?”
帐内静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爹爹睡着了。然后,他轻轻摸了摸我的头,声音哑得厉害:“嗯,回京了,就见到了。”
我信了。那段日子,我天天数着归期,想象着阿娘的模样,是不是像画里的仙子一样,有温柔的眉眼和柔软的手。
三个月后,大军凯旋。
长安的城门在我眼前缓缓打开,朱红的墙,金色的瓦,比我想象中还要热闹。街上的人欢呼着,抛洒着花瓣,爹爹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,银甲在阳光下闪着光,可他脸上没什么笑意,目光越过人群,望向远处那座最高的府邸,眼神复杂得像结了冰的湖。
我们住进了将军府。府里很大,却没有军营里暖和。爹爹每天都要去宫里议事,回来时总是很晚,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和一种……我形容不出的落寞。
直到入宫参加庆功宴那天,我才见到了爹爹口中的“阿娘”。
那是在御花园的回廊下,他穿着件月白色的官袍,腰间系着玉带,手里拿着卷书,站在海棠花下,风一吹,花瓣落在他发间,他却浑然不觉。
他生得极好看,是那种温润的好看,眉眼像被江南的水浸过,连站着的姿态都带着种书卷气,和爹爹的硬朗截然不同。
我拉着爹爹的衣角,指着他问:“爹爹,那是……阿娘吗?”
话音刚落,那人抬起头,目光落在爹爹身上,原本平静的眼神瞬间掀起惊涛骇浪,手里的书卷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爹爹的身体僵住了,握着我的手猛地收紧,勒得我有点疼。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极轻的:“嘉祺。”
原来他叫嘉祺,马嘉祺。是当朝最年轻的太傅,以才名著称。
那天的宴会上,我总偷偷看他。他坐在离我们很远的位置,始终没再看爹爹一眼,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,脸色苍白得像纸。席间有人敬酒,说他与爹爹是少时同窗,情谊深厚,他只是扯了扯嘴角,没说话。
回府的路上,马车里很暗。我靠在爹爹怀里,闻到他身上有和马太傅一样的酒气。
“爹爹,”我小声问,“马太傅……不是我阿娘,对不对?”
爹爹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。然后,他轻轻叹了口气,声音里带着血腥味一样的涩:“岁岁,他是……你爹爹的故人。”
后来我才慢慢知道,那些被时光掩埋的过往。
爹爹和马太傅年轻时确实是同窗,也曾有过一段旁人不知的情谊。可后来爹爹要去从军,马太傅要留京为官,他们在城门口吵了一架,爹爹说“此生许国,难再许你”,马太傅说“若你回头,我便在长安等你”。
再后来,爹爹在边关打了胜仗,却也收到了马太傅奉旨成婚的消息。那天,爹爹在城墙上站了一夜,手里攥着的玉佩碎成了两半。
而我,是爹爹在一次战乱中救下的孤儿。他给我取名“岁岁”,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我,却再也没回过长安,直到这次凯旋。
我见过马太傅偷偷来看我。他会站在将军府的墙外,看着我在院子里练爹爹教我的剑法,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疼惜。有一次被我撞见,他慌忙转身,袖口沾着的海棠花瓣落在地上,像一滴没敢落下的泪。
我也见过爹爹对着一幅藏在匣子里的画发呆。画上是两个少年,一个穿着红衣,一个穿着白衣,在桃花树下笑,画的角落写着“长安雪,共白头”。
长安的雪落下来时,我裹着爹爹给我做的狐裘,站在廊下看雪。爹爹站在我身边,望着马太傅府邸的方向,那里灯火通明,却没有一盏是为他而亮。
“爹爹,”我抬头看他,“你是不是……很想念马太傅?”
爹爹弯腰抱起我,声音里落满了雪:“岁岁,有些人,错过了,就是一辈子。”
那天夜里,我听见爹爹在书房喝酒,喝到最后,他低低地喊了声“嘉祺”,像一声迟来了许多年的道歉,消散在漫天风雪里。
而马太傅府邸的灯,亮到了天明。
我知道,他们之间有很多我不知道的故事,有很多没说出口的话。就像长安的雪,落了又化,化了又落,覆盖了过往,却掩盖不了那深埋在地下的,带着苦味的根。
而我,只能抱着爹爹给我的木剑,在心里默默祈祷,愿我爹爹岁岁平安,愿他和他的故人,都能在这长安城里,找到各自的归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