艺术节当天,徐慕站在后台的全身镜前,不自在地扯着裙摆。陈雅借给她的是一条浅蓝色连衣裙,裙摆上绣着细小的樱花图案,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。
"别扯了,再扯线头要开了。"陈雅从后面走过来,手里拿着梳子,"转过来,我给你弄头发。"
徐慕转过身,看见镜子里陈雅熟练地将她的长发挽起,露出脖颈。"你还会这个?"
"我妈妈是发型师。"陈雅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在她的发间,"小时候我经常在店里帮忙。"
徐慕透过镜子偷看陈雅的侧脸。这几天朝夕相处,她发现这个传闻中高冷的校花其实很爱笑,右脸颊有个若隐若现的小酒窝。
"好了。"陈雅最后别上一个樱花发卡,"完美。"
徐慕盯着镜中的自己,几乎认不出来——柔和的裙装线条,挽起的发髻,连眼神都似乎变得不一样了。
"我看起来好奇怪..."
"才不奇怪。"陈雅拍拍她的肩,"白宴看到肯定会——"
"会什么?"徐慕猛地转身。
陈雅神秘地眨眨眼:"会大吃一惊。"
礼堂里已经座无虚席。徐慕从幕布的缝隙往外看,黑压压的人群让她胃部一阵紧缩。她下意识寻找白宴的身影,却发现钢琴前空空如也。
"白宴呢?"她抓住路过的林小满。
"刚看见他去洗手间了。"林小满上下打量她,"哇哦,徐慕你居然——"
"闭嘴。"徐慕红着脸打断她,"我们的节目是第几个?"
"压轴,还有半小时。"林小满看了看节目单,"不过教导主任说可能要提前,因为前面有个班的小品临时取消了。"
徐慕的太阳穴突突直跳。她摸出手机,给白宴发了条消息:【你去哪了?可能要提前上场!】
没有回复。
十分钟过去,白宴依然不见踪影。徐慕在后台来回踱步,裙摆扫过小腿,像某种陌生的触感。教导主任匆匆走过来:"徐慕,你们节目提前了,五分钟后上场!"
"可是白宴还没——"
"我在这。"
白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徐慕转身,差点撞进他怀里。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西装裤,领口微敞,露出锁骨的一小片皮肤。头发似乎刚用水整理过,还带着湿气。
"你去哪了?"徐慕压低声音,"马上就要——"
"抱歉。"白宴递给她一瓶水,"喝一口,你声音有点哑。"
徐慕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喉咙确实发紧。她接过水瓶,指尖不小心碰到白宴的手,一股微弱的电流似乎从接触点窜上来。
"同学们注意!"舞台监督的声音响起,"下一个节目,《樱花谣》改编版,表演者徐慕、白宴、陈雅,请准备!"
陈雅抱着小提琴走过来:"准备好了吗?"
徐慕深吸一口气,突然抓住白宴的手腕:"等等,最后再确认一下顺序。《钟》的前奏后是我唱第一段,然后白宴钢琴solo,接着陈雅小提琴加入..."
"别紧张。"白宴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,"就像我们排练的那样。"
这个微小的动作让徐慕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抬头看向白宴,发现他的眼神出奇地平静,像一泓深潭。
"下面有请高三(7)班的徐慕、白宴和陈雅同学带来原创歌曲《樱花谣》!"
掌声响起。陈雅率先走上舞台,徐慕跟在后面,感觉双腿像是灌了铅。聚光灯打下来的瞬间,她眼前一片雪白,几乎看不清观众席。
白宴在她耳边低语:"看着我就好。"
他走向钢琴,修长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,等待陈雅的小提琴前奏。礼堂安静下来,第一个音符如清泉般流淌而出。
徐慕闭上眼睛,让音乐包裹自己。当钢琴声加入时,她睁开眼,正好对上白宴的目光。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。
"樱花纷飞的季节..."徐慕开口,声音有些颤抖,但很快稳定下来。
随着演唱进行,徐慕渐渐忘记了紧张。她沉浸在音乐中,感觉自己与钢琴声、小提琴声融为一体。唱到第二段副歌时,她突然忘词了。
大脑一片空白。冷汗顺着后背滑下。就在这要命的一秒,白宴的钢琴声微妙地变化了,他即兴加入了一段过渡旋律,给了她喘息的时间。
徐慕感激地看了他一眼,深吸一口气,在音乐转折处重新进入。这次她的声音更加清亮,像穿过云层的阳光。
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,礼堂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。徐慕微微鞠躬,余光看见白宴也在看她,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。
下台后,徐慕的双腿终于开始发抖。她靠在墙边,大口喘气。
"你表现得很好。"陈雅拍拍她的肩,"特别是忘词那段,反而让整首歌更有层次感了。"
"别提了..."徐慕捂住脸,"太丢人了。"
"没人注意到。"白宴走过来,递给她一瓶水,"除了我。"
徐慕接过水瓶,发现瓶盖已经拧松了。这个细节让她心头一暖。
"我去换衣服。"陈雅眨眨眼,"不打扰你们'复盘'了。"
徐慕假装没听懂她的暗示,转向白宴:"你那段即兴发挥太神了,怎么想到的?"
"《致X.S.》里的一个变奏。"白宴轻声说,"正好用上。"
徐慕正想追问,白宴的手机突然响了。他看了一眼屏幕,表情微变:"我得接个电话。"
"去吧。"徐慕点点头,"我去帮陈雅收拾琴谱。"
她走向更衣室,却在拐角处听到了白宴压低的声音:"妈,我知道...不,我不后悔...选拔赛已经错过了..."
徐慕僵在原地。选拔赛?他不是说已经决定不参加了吗?
"我说过,这是我的选择..."白宴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激动,"对,因为她...不,不只是这样..."
徐慕的心跳加速。她不应该偷听,但双脚像生了根一样无法移动。
"那首曲子就是写给她的...从高一就..."白宴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,"我得挂了。"
电话结束的嘟嘟声响起。徐慕慌忙后退几步,假装刚走过来的样子。白宴转过身,看见她时明显一怔。
"陈雅收拾好了吗?"他问,声音恢复了平静。
"还、还没。"徐慕努力控制声线的颤抖,"你妈妈...找你?"
"嗯。"白宴把手机放回口袋,"家里有点事。"
他明显不想多谈。徐慕盯着他的侧脸,突然意识到这个看似冷静的男生有多么擅长隐藏情绪。他为这次表演放弃了什么?为什么要撒谎?
"白宴..."
"徐慕!"陈雅的声音从更衣室传来,"能来帮我一下吗?"
徐慕只好暂时压下疑问:"来了!"
更衣室里,陈雅已经换回了校服,正在小心地把小提琴放回琴盒。
"表演太成功了!"她兴奋地说,"我刚才听见好多人在讨论我们的三重奏。"
"嗯..."徐慕心不在焉地应着,帮她整理散落的乐谱。
陈雅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:"怎么了?和白宴吵架了?"
"没有。"徐慕犹豫了一下,"我只是...听到他打电话,说为了这次表演错过了什么选拔赛..."
陈雅的动作顿了一下:"市音乐学院的预科班选拔?"
"你知道?"
"全校都知道。"陈雅叹了口气,"那是白宴妈妈一直期待的。如果能入选,他毕业后可以直接进入音乐学院深造。"
徐慕的胸口一阵发紧:"但他告诉我...他已经决定不去了..."
"他这么跟你说?"陈雅惊讶地挑眉,随即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,"那说明...他真的不在乎那个机会。"
"可是为什么?那明明是他..."
"徐慕。"陈雅突然严肃起来,"你知道白宴为什么转学来我们学校吗?"
徐慕摇头。
"他在原来的学校是出了名的钢琴天才,拿过无数奖项。"陈雅轻声说,"但高二那年,他突然拒绝参加一个国际比赛,和他妈妈大吵一架后转学了。"
"为什么拒绝?"
"没人知道确切原因。"陈雅耸耸肩,"我只听说,那段时间他经常一个人躲在琴房弹同一首曲子,就是《致X.S.》。"
徐慕的心跳漏了一拍:"X.S...."
"我一直以为是他随便起的名字。"陈雅意味深长地看着她,"直到认识你。"
徐慕的脸瞬间烧了起来:"别胡说!那首曲子...那首曲子可能早就..."
"创作日期是去年九月。"陈雅从琴盒里取出一份乐谱,"这是完整版,我今天本来想送给他的,但想了想,还是交给你比较好。"
徐慕接过乐谱,首页右下角清楚地标注着创作日期——2022年9月15日。那是她刚升入高三,还没认识白宴的时候。
"这不可能..."她喃喃道。
"没什么不可能的。"陈雅拉上琴盒的拉链,"我下周就要转学了,走之前想告诉你——白宴看你的眼神,和我看他时一模一样。"
徐慕张口想反驳,却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"好好珍惜吧。"陈雅背上琴盒,"不是每个人都能遇到双向暗恋的。"
她潇洒地挥挥手离开了更衣室,留下徐慕一个人呆立在原地,手里紧握着那份乐谱。
艺术节结束后,校园里渐渐安静下来。徐慕换回校服,独自走向音乐教室——白宴发消息说在那里等她。
夕阳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,将钢琴前的白宴镀上一层金边。他正在弹奏一首徐慕没听过的曲子,旋律温柔又忧伤。
"《致X.S.》的完整版?"徐慕站在门口问。
白宴的手指停在琴键上,没有转身:"陈雅告诉你了?"
"她给了我这个。"徐慕走过去,把乐谱放在钢琴上,"创作日期...是去年九月?"
白宴沉默了一会儿,终于抬起头:"嗯。"
"但我们那时候还不认识..."
"我认识你。"白宴的声音很轻,"开学典礼上,你作为学生代表发言,讲的是《论刻板印象对青少年的影响》。"
徐慕瞪大了眼睛。那是去年开学的事,她甚至不记得白宴是否在场。
"你说...'标签就像牢笼,既困住了被定义的人,也局限了定义者的视野'。"白宴的指尖轻轻敲击琴键,"那天下午,我写了这首曲子的开头。"
徐慕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:"所以X.S.是..."
"徐慕的首字母。"白宴终于看向她,"我习惯用首字母命名未完成的曲子。"
阳光在他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光影,徐慕突然发现他的耳尖微微发红。
"为什么..."她声音发紧,"为什么要放弃选拔赛?"
白宴的表情变得复杂:"谁告诉你——"
"我听到了你和你妈妈的电话。"徐慕直视他的眼睛,"为什么要撒谎说已经决定了?明明是为了这次表演..."
"因为值得。"白宴简单地说。
"不值得!"徐慕突然提高了声音,"那是你的未来!你的音乐才华...怎么能就这样..."
"徐慕。"白宴站起身,罕见地打断了她,"这是我的选择。"
"但这是错的!"徐慕感到一阵无名的愤怒,"你明明那么优秀,为什么要...要浪费在..."
"在你眼里,这就是浪费吗?"白宴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徐慕哽住了。她不是这个意思,但话已出口,像泼出去的水。
白宴深吸一口气:"我早该知道...在你眼里,我永远都是那个'高高在上的钢琴家'。"
"我不是——"
"音乐对我来说很重要。"白宴平静地说,但眼神已经疏远,"但不再是全部了。自从认识你,我开始看见其他可能性...物理、数学、甚至那些我从不感兴趣的领域。"
徐慕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话来。
"我以为你懂。"白宴拿起书包,"看来是我错了。"
他走向门口,脚步没有一丝犹豫。徐慕想叫住他,想解释自己不是那个意思,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白宴在门口停下,没有回头:"谢谢你今天的表演...很完美。"
然后他离开了,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消失。徐慕站在原地,感觉有什么珍贵的东西正从指缝间溜走。
夕阳西沉,最后一缕阳光从钢琴上褪去。徐慕慢慢坐下,手指轻轻抚过琴键。她不会弹钢琴,但还是试着按下了《致X.S.》开头的几个音符。
琴声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荡,像一声无人应答的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