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省经阁的檐角挑着一轮残月。邝露与润玉立于高墙之外,风掠过她的鬓发,将衣袂吹得猎猎作响。
“你确定要带我来这里?”她轻声问,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袖中的星盘。
润玉没有回答,只是抬手一挥,一道寒光自他袖中掠出,隐入夜色之中。那是一道极细微的冰刃之息,悄然探入结界边缘,试探着禁地的第一重屏障。
“跟紧我。”他说,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邝露点头,心跳随着他的步伐缓缓加快。他们绕过第一盏铜灯,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几乎无声。镜面阵前,她取出星盘,轻轻贴近自己的脖颈——胎记泛起微光,在镜中映出一抹霜花印记,宛如雪中绽放的一朵冷梅。
镜面颤动,倒影里隐约浮现出另一个身影,轮廓模糊,却与润玉相似至极。她心头一震,正欲细看,润玉已牵住她的手腕,将她从幻象中拉回现实。
“别分心。”他低声提醒,眼中却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。
第二盏铜灯熄灭的瞬间,他们穿过了结界。
禁地之内,空气仿佛凝固,书架林立如迷宫,每一卷古籍都静静躺在尘封的木格中,仿佛等待着被唤醒。润玉的目光扫过书脊,忽然停驻在一处幽深角落。
“在那里。”他低声道。
邝露顺着他的视线望去,只见一卷古旧典籍静静地躺在最深处的架子上,封面斑驳,却隐约可见几行上古符文,笔画间透出一股苍凉而神秘的气息。
她走上前,星盘微微震动,仿佛感应到了某种熟悉的波动。润玉伸手轻点书脊,指尖泛起一抹寒意,缓缓破解封印。书籍缓缓翻开,纸页间弥漫着淡淡的墨香,却又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。
“霜花泣血染白衣……”她喃喃念出开篇之句,眉头蹙起。
润玉沉默地站在她身后,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那一页。
“你看这里。”邝露指着一行被墨渍遮掩的文字,犹豫片刻后,咬破指尖,以血为引,轻轻滴落其上。鲜血渗入纸页,墨迹缓缓褪去,显露出完整的句子:
“霜花之女,护主而亡。”
她的心猛然一紧,呼吸变得急促。星盘在此刻忽明忽暗,光影投射在墙壁上,形成一幅模糊的画面——那是囚室一角,冰冷的铁链锁着一个女子,她的背影单薄,长发垂落,肩头隐隐浮现一朵霜花印记,与邝露脖颈处的胎记,完全一致。
画面一闪而逝,星盘剧烈震动,仿佛承受了某种无形的压力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转头看向润玉,声音颤抖。
他却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缓步走近她,一手按住她的肩膀,另一只手握紧冰刃,置于星盘中央。两件太阴之物共鸣之下,投影再次清晰起来。
画面定格在那名女子回头的一瞬——她眉眼温柔,却带着深深的哀伤,嘴唇翕动,似乎在说着什么,却被乱码般的雪花纹吞噬。
“是谁?”邝露终于忍不住开口。
润玉的手指收紧,骨节泛白。
“你可知……我每夜子时都在与它搏斗。”他忽然开口,语调低沉,像是压抑许久的叹息。
邝露怔住。
“你练剑……是为了压制它?”她试探性地问。
他未否认,只是望着那幅画面,目光复杂难辨。
“那你为何不早告诉我?”她追问,声音里藏着几分委屈,“我们之间,还有什么是不能说的?”
空气中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,仿佛有某种力量正在窥视他们的存在。润玉缓缓松开她的肩膀,转身望向书架尽头。
“有些事,连我自己都不敢面对。”他说,语气里竟有一丝疲惫。
邝露看着他背影,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酸楚。她上前一步,将星盘举至两人之间,轻声念出书中那句预言:
“子时未至,魂不得安。”
润玉身形一顿,眼神骤然锐利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她低声问,手指轻轻搭上他的腕脉,感受到一丝微弱却持续的心口震颤。
他低头看她,目光深不见底,似有千言万语藏于其中,最终却只化作一声轻叹。
“你可曾想过,为何我会总在子时练剑?”他反问,声音低哑,“又为何,我总能在关键时刻察觉你的危机?”
邝露怔住,脑海中闪过无数片段——那些他在黑夜中独自挥剑的身影,那些她在危难时刻被他及时救下的瞬间,还有那一次次若有若无的默契……
“因为……”她忽然意识到什么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润玉没有再说话,只是缓缓抬起手,轻轻拂过她脖颈上的胎记。那一瞬,星盘光芒大盛,整座禁地仿佛都被这抹冷光笼罩。
墙壁上的霜花纹路随之亮起,与她的胎记交相辉映,如同命运早已写就的印记。
远处传来钟声,守阁天兵即将巡逻至此。
“我们该走了。”润玉收回手,语气温和却坚定。
邝露却迟迟未动,她望着那幅残存的画面,心中翻涌着难以平复的情绪。
“润玉……”她轻唤他的名字,却不知该问些什么。
他回头看了她一眼,眸中情绪复杂,最终只是伸出手:“走吧。”
她迟疑片刻,终究还是握住他的手,随他踏出禁地。
夜风拂过,星盘仍在掌中微微震动,仿佛尚未说完的故事,仍埋藏在这片古老书卷之中。
而他们,才刚刚触及真相的一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