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桥的阴影落在洛成东的速写本上,他正用铅笔描着荷叶卷边的弧度,笔尖顿了顿,忽然把本子往杨暖雪那边推了推:“你看这片刚冒尖的,是不是比我刻在钢笔上的多了道褶?像你上次做算术题时,草稿纸上画的小圆圈,歪歪扭扭却正好圈住了正确答案。”
杨暖雪凑近去看,纸页上的荷叶旁边,标着密密麻麻的尺寸:“叶尖角度37°”“卷边弧度比上周大2cm”,最底下用红笔写着行小字:“和暖雪的指甲盖弧度几乎一样”。她忽然想起昨天课间,洛成东假装捡橡皮,偷偷量过她放在桌沿的手指,当时还以为他在研究数学题里的图形角度。
路槐安的姐姐提着竹篮走过来说:“拙政园的荷叶有个讲究,新叶冒尖时要数它的叶脉,单数的话,今年夏天就能结出双数的莲蓬。”她笑着往杨暖雪手里塞了颗刚剥好的莲子,“洛成东从上个月就天天问我,说要等你们来的时候,一起数第一片荷叶的脉络。”
莲子的清甜在舌尖化开时,洛成东忽然从背包里掏出个铁皮盒,打开后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张荷叶拓片,每张拓片上都印着不同的叶脉纹路,边缘用铅笔写着日期,最新那张的角落画着个小小的温度计,显示的度数比她的体温高了0.3℃。“这是用去年的干荷叶做的,”他指着拓片上的纹路,“你看这片像不像数学卷子上的连线题?上次你总把加减符号弄混,其实盯着叶脉的分叉看,就像看见数字在排队走。”
杨暖雪拿起最后一张拓片,背面用银粉画着两只小熊,正趴在荷叶上数星星,星星的数量正好是他们一起做过的算术题总数。她忽然发现,拓片的边缘沾着点淡淡的墨痕,像极了洛成东每次给她讲题时,袖口蹭到的钢笔水——他总爱在草稿纸边缘画荷叶,说这样算题不容易走神。
“谈沁佳说,苏州人会把新荷叶的脉络拓在宣纸上,”洛成东忽然从篮子里挑了片最小的荷叶,小心翼翼地铺在石桥的石板上,“等晒干了夹在书里,翻页时能闻到整个夏天的味道。”他从口袋里摸出包宣纸,每张纸的角落都盖着个小小的荷叶印章,“这是我用橡皮刻的,盖在你的数学练习册里,算题卡壳时,闻闻荷叶香就顺了。”
杨暖雪看着他认真拓印的样子,阳光穿过他的发梢,在拓片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像他刻在钢笔里的木屑闪光。远处的游船划过水面,激起的涟漪把荷叶轻轻推晃,有片新叶正好撞在另一片上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像谁在悄悄说秘密。
“你看那片最大的荷叶,”洛成东忽然指着荷塘中央,“它的叶柄上有个小缺口,像不像你书签上的第七个缺口?我猜是被去年的小鱼咬的,就像我们班的小鱼总爱啄鱼缸里的假荷叶。”他说着从背包里掏出个玻璃瓶,里面装着半瓶清水,泡着块透明的树脂,树脂里嵌着片荷叶——正是他说的那片带缺口的,旁边还封着颗小小的莲子。
“路槐安他姐帮我做的,”洛成东把瓶子递过来,瓶身上贴着张便利贴,画着两只小熊蹲在树脂块前,一只举着放大镜,另一只手里的笔记本上写着“观察日记第31天:今天发现荷叶和莲子是好朋友”,“说这样能保存到明年冬天,等我们再来看荷塘时,就能知道它有没有长个子。”
杨暖雪把玻璃瓶举到眼前,阳光透过树脂,在掌心投下荷叶的影子,莲子在影子中央,像颗藏在绿伞下的星星。她忽然想起寒假里,洛成东在图书馆画的她低头念课文的样子,发梢垂下来像银杏叶——原来有些目光,早就像荷叶追着阳光那样,悄悄落在了自己身上。
暮色漫进荷塘时,路槐安在远处喊他们去吃晚饭。洛成东把拓片收进铁皮盒,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从书包侧袋里摸出支没刻完的钢笔——笔杆上的荷叶已经成型,叶柄处留着个小小的凹槽。“本来想刻完再给你,”他把钢笔塞进她手里,掌心的温度顺着笔杆传过来,“谈沁佳说苏州的春天有‘荷叶雨’,就是雨滴落在新叶上会弹起来,我想在凹槽里嵌块透明的玻璃,这样下雨时,握着笔就能想起今天的荷叶。”
杨暖雪指尖划过刻痕,荷叶的纹路里还留着细细的木屑,像他第一次给她看半成品时的样子。她忽然注意到笔帽内侧,刻着七个极小的点,像她书签上的七个缺口,每个点旁边都标着个数字,是她每次数学小测进步的分数。
“等回去,我们一起把它刻完吧,”洛成东挠了挠头,耳尖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红,“就像我们一起数完了荷叶的脉络,一起拓完了三十张拓片,还差最后几刀,就能让它带着苏州的春天回家了。”
荷塘边的路灯亮了起来,暖黄的光落在水面上,把荷叶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像无数条绿色的丝带。杨暖雪把钢笔放进书包,指尖碰到早上带来的荷香团,还是温的,像洛成东藏在口袋里的春天。她忽然想起他在观察日记里写的“荷叶总会顺着阳光生长”,此刻她看着洛成东的侧脸,他正望着荷塘里的新叶笑,睫毛上沾着点暮色的光,像有片荷叶的影子落在上面。
路槐安的姐姐又在喊他们,这次声音里带着笑意。洛成东拉起她的手腕往那边跑,石桥上的铁皮盒被风吹得轻轻晃,里面的拓片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在数着剩下的日子。杨暖雪的书包里,那支没刻完的钢笔在颠簸中轻轻碰着玻璃瓶,发出叮叮的轻响,像首没写完的歌,关于荷叶,关于春天,关于两个少年,手拉手跑过的,这段长长的、带着清香的时光。
晚饭时,谈沁佳神秘兮兮地从包里掏出个盒子,打开是两副荷叶形状的筷子,筷尾处刻着细小的银杏叶。“这是路槐安他姐找人做的,”她往杨暖雪碗里夹了块莲子糕,“洛成东三个月前就订了,说要让你们用带着荷叶香的筷子,尝尝苏州的春天。”
莲子糕的甜混着荷叶的清,在舌尖慢慢散开。杨暖雪抬头时,看见洛成东正把自己碗里的莲子都挑出来,往她盘子里放,像上次在图书馆,他把所有带桂花的饼干都留给了她。窗外的荷塘在夜色里泛着微光,新叶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晃,像谁在纸上不停画着省略号,省略号的尽头,是无数个还没到来的、可以一起数荷叶的春天。
睡前,杨暖雪把那支钢笔放在床头柜上,月光透过窗户落在笔杆上,刻痕里的木屑闪着星星点点的光,像洛成东第一次给她看钢笔时的样子。她忽然想起他说要一起刻完它,想起他数荷叶脉络时认真的侧脸,想起他藏在每个细节里的、小心翼翼的在意。
她翻开今天刚买的苏州画册,在扉页上用那支胡桃木钢笔写下:“今天的荷叶,比冬天的银杏叶多了三分软。”笔尖划过纸面时,银杏叶标本渗出的香混着房间里的莲子香,像有个温柔的秘密,正顺着墨痕,慢慢渗进纸里,渗进心里,渗进这段刚刚开始的、还很长很长的时光里。
第二天清晨,他们去荷塘边写生。洛成东的画板上,已经画好了半幅荷塘,新叶的旁边画着两只小熊,正踮脚够荷叶上的露珠。杨暖雪凑过去看,发现每个露珠里都画着个小小的太阳,像她名字里的“暖”字。
“等画完这本,”洛成东忽然说,手里的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,“我们去采今年的第一片荷叶,做成新的书签,这次要剪十四个缺口,代表……代表每个两周一次的周末,我们都可以来这里数荷叶。”
杨暖雪没说话,只是在自己的画板上,画了片最大的荷叶,荷叶底下藏着两只手拉手的小熊,小熊的脚下,画着两道长长的影子,在晨光里慢慢靠在一起,像要融成一道,再也分不开。
远处的水鸟忽然扑棱棱飞起,翅膀带起的水珠落在荷叶上,弹起又落下,像无数个小小的春天,在阳光里闪闪发亮。而那支没刻完的钢笔,躺在画板旁,笔杆上的荷叶纹路,正慢慢吸收着苏州的晨光和水汽,像在悄悄生长,等着被他们一起,刻上更多、更长久的约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