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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·残钥(三)

朝暮双生

天未亮透,辞玖已备好了马车。车帘掀开时,雪粒子斜斜打进来,暮熠裹紧了狐裘,见辞玖正往车辕上捆防滑的草绳,忍不住揶揄:“这手艺,倒像是偷学了车行的把式。”

辞玖回头白她一眼:“总好过某些人,上次雪天乘车差点翻进沟里,还嘴硬说是想瞧雪景。”

暮熠轻咳一声转开脸。那是去年的事了,她为追查暗阁线索私出王府,偏遇着暴雪封路,若非辞玖冒雪寻来,此刻怕是早成了沟里的冻尸。

马车碾过积雪,发出咯吱声响。出了皇城范围,路渐渐崎岖,到了半山腰,车轮竟陷进冰辙里。辞玖跳下去查看,回来时满脸风霜:“前面太陡,马车进不去,得徒步。”

两人踩着没过脚踝的雪往上爬,行至一处拐角,忽见前方蜿蜒的石阶上跪着个身影。雪落在她佝偻的背上,积成薄薄一层白,正是张婆子——此刻她手里捧着个黑陶醍醐,每走七步便俯身叩首,额头撞在结冰的石阶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
“罪孽不赎,阴阳难安。”

她的声音混在风雪里,又轻又碎,却像冰锥扎进人心里。暮熠拽住正要上前的辞玖,低声道:“你先去寺里,看看那尊玉菩萨的模样,我随后就到。”

辞玖皱眉:“她形迹可疑,你一个人……”

“放心,”暮熠扬了扬眉,眼底闪过几分狡黠,“论装神弄鬼,我未必输她。”

辞玖被她逗笑,又忍不住叮嘱:“有事吹骨哨,我就在前殿等你。”说罢转身往石阶顶端走去,玄色披风很快融入茫茫雪色。

暮熠望着张婆子的背影,也学着她的模样,捡了块平整的石块权当醍醐,每七步便深深叩首。额头撞在石阶上的瞬间,刺骨的寒意顺着天灵盖往下钻,她忽然懂了这叩首的用意——不是为了虔诚,是为了让疼痛时刻警醒自己。

不知走了多少阶,雪停了,露出灰蒙蒙的天。张婆子忽然停在一处平台上,背对着她问:“小丫头,你哪个道的?”

暮熠直起身,额头已磕出红痕:“无门无派,只求问个明白。”

“你倒是坦荡” 张婆子缓缓转身,阳光透过云层照在她脸上,竟显出几分奇异的平静。她将黑陶醍醐放在石台上,原来里面盛的不是水,是半罐陈年的血,早已凝成黑褐色:“我叫素寂,不是什么张婆子。”

“素寂?”暮熠重复着这个名字,“十年前接的那趟活,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
素寂的目光落在醍醐里的血上,像在看另一个时空:“那年冬月,淑妃娘娘难产,宫里传了我去。孩子生下来时没了气,浑身青紫,我正想报丧,却被个戴银锁的公公捂住了嘴。”

她顿了顿,声音发颤:“他说孩子活着,让我换个死婴顶上。那死婴是早就备好的,用锦缎裹着,身上还带着药味。我照做了,事后他给了我一箱黄金,还有这醍醐,让我每年此时来寒苏寺叩首,说这是替孩子赎罪。”

暮熠心头一震:“替谁赎罪?”

“不知道,”素寂摇头,枯槁的手指抚摸着醍醐边缘,“但我知道那活婴没送进寒苏寺。那公公说要送他去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,还说……等孩子长大了,要让他亲手拆了这皇宫。”

风雪又起,卷着素寂的话砸在脸上。暮熠忽然想起那半块“玥”字玉佩,想起贤妃疯癫时念叨的“锁要合了”,一个荒谬却又心惊的念头浮上来。

“那尊玉菩萨,”暮熠追问,“是怎么回事?”

素寂往石阶顶端指了指:“寒苏寺的玉菩萨是十年前重塑的,听说塑菩萨时,里面灌了活人的血。有人说那是淑妃的血,也有人说……是那个被换掉的孩子的。”她忽然笑了,笑声比风声还冷,“可谁也不知道,那菩萨的眼睛,是按当年那个活婴的模样雕的。”

暮熠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,寒苏寺的金顶在云雾中若隐若现。她忽然明白素寂为何每年要来叩首——不是赎罪,是在确认那孩子是否还活着,是否还记得这桩被雪掩埋的旧事。

“你该走了,”素寂重新抱起醍醐,“再往上,就不是你该看的了。”

暮熠望着她再次叩首的背影,忽然问:“那个戴银锁的公公,后来怎么样了?”

素寂的动作僵了僵,没有回头:“三年前死了,说是失足落井。可我在他坟前烧纸时,看见井边有半截银锁,和他当年戴的那半块,正好能拼上。”

暮熠的手指猛地攥紧,袖中的银锁碎片仿佛在发烫。原来那把钥匙,从来都不止一块。

她转身往寺里走,刚到前殿,就见辞玖正对着一尊半人高的玉菩萨皱眉。那菩萨通体莹白,眉眼低垂,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,尤其是眼睛,瞳仁竟是用墨玉镶嵌的,在昏暗的殿里闪着幽光。

“怎么样?”辞玖见她来,压低声音,“这菩萨的底座有缝隙,像是能打开。”

暮熠没接话,只盯着菩萨的眼睛。不知是不是错觉,那墨玉瞳仁里,竟像是映着十年前那个雪夜——淑妃的血染红了锦被,素寂颤抖的手捧着两个婴孩,戴银锁的公公站在阴影里,嘴角噙着冰冷的笑。

“千千,”辞玖碰了碰她的胳膊,“发什么呆?”

暮熠回过神,扯了扯嘴角:“没什么,就是觉得这菩萨……长得有点眼熟。”

辞玖嗤笑一声:“你是被张婆子那套胡话吓着了?我看她就是老糊涂了,什么血啊锁啊的,多半是自己编的。”

“或许吧,”暮熠淡淡道,目光却再次落在菩萨底座的缝隙上,“但宫里十年前的那场雪,可比今天的冷多了。”

那时她还叫清嬛,是个寄养在二皇子府的孤女,夜里常听见淑妃宫里传来哭声,后来哭声停了,淑妃也没了,人人都说她是难产而死。直到今天她才知道,那场死亡里,藏着一个被偷换的婴孩,一把拼不全的银锁,和一尊灌了血的玉菩萨。

辞玖见她神色凝重,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:“要不要想法子打开底座?”

“不必,”暮熠摇头,“现在还不是时候。”她往殿外看了一眼,素寂的身影早已消失在石阶尽头,“我们该回宫了,有些账,得慢慢算。”

离开寒苏寺时,暮熠回头望了一眼。玉菩萨的身影在殿门后若隐若现,墨玉瞳仁里的幽光,像极了素寂醍醐里凝固的血。

她忽然想起素寂最后说的话:“那孩子要是还活着,今年该十岁了。听说他右耳后有颗朱砂痣,像朵小小的梅花。”

马车下山时,辞玖忽然“咦”了一声:“你额头怎么青了?跟人打架了?”

暮熠摸了摸额头,疼得嘶了一声:“拜菩萨拜的,许是菩萨嫌我心不诚。”

辞玖翻了个白眼:“拉倒吧,我看是你跟素寂较劲磕的。下次这种事叫上我,论磕头,我能磕得她认我当祖师奶。”

暮熠被她逗笑,心头的阴霾散了些:“行啊,下次让你当先锋。”

车窗外,积雪覆盖的山脉连绵起伏,像沉睡的巨兽。暮熠知道,寒苏寺的玉菩萨只是个开始,十年前被掩埋的秘密,正随着这场雪,一点点露出锋利的棱角。而那个右耳后有朱砂痣的孩子,究竟藏在何处?是敌是友?

她摸出袖中的银锁碎片,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。这宫里的路,从来都不好走,但她和辞玖,总得走下去。

“对了,”暮熠忽然开口,“回去查一下,十年前负责淑妃丧葬的太监,是谁。”

辞玖点头:“包在我身上。不过话说回来,你说那玉菩萨里,会不会真藏着什么?”

暮熠望着窗外飞逝的雪景,轻声道:“不知道,但总有一天,我们会知道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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