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的风卷着雪粒,打在暮熠的貂裘上沙沙作响。她勒住马缰时,狼牙口的烽火台已在视野里——按江凛的约定,萧仪该在这里等她,可雪地里只有一串凌乱的马蹄印,像被什么野兽啃过似的。
“将军临时接到急报,去了黑石崖。”青禾从烽火台后走出来,手里捧着个油布包,“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。”
油布包里是半块银锁,链尾的玉菩萨裂了道缝,正是暮熠当年熔铸手链剩下的那半。她指尖抚过裂痕,忽然想起萧仪在雁门关说的话:“银锁合不上,我们就永远走不到一处去。”
“萧将军说,淑妃的死因和西玥的‘换命符’有关。”青禾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素寂师太临终前托人带信,说菩渡寺的了尘长老知道符的下落,只是那老和尚十年前就闭关了,从不见外人。”
暮熠将银锁揣进怀里:“我去见他。”
菩渡寺藏在终南山的云雾里,寺门的铜环上结着层薄冰。暮熠刚踏上石阶,就见个白衣老者在扫雪,竹扫帚划过青石板,露出底下刻着的梵文。
“女施主是来求姻缘的?”老者抬头时,暮熠才发现他左眼蒙着块白布,“这寺里的姻缘签,十签九不准。”
“我来求个了断。”暮熠屈膝行礼,“想拜见了尘长老。”
老者忽然笑了,笑声惊起檐下的冰棱:“长老正在等你。”他转身往寺内走,白衫在雪地里像朵绽开的雪莲,“不过见他之前,得先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胆子。”
禅房里燃着松脂,烟味混着梅香。了尘长老坐在蒲团上,手里转着串紫檀念珠,每颗珠子上都刻着个“渡”字。“十年前你在寒苏寺烧的那把火,烧得好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,“把那些见不得人的龌龊,都烧出了原形。”
暮熠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终于明白,为什么素寂师太要让她来找这人——他什么都知道。
“东夏国的粮仓在黑河下游的溶洞里,”了尘长老从袖中摸出张羊皮卷,“那里的冰层下埋着硫磺矿,只要引雪水灌进去……”他没说完,只是用念珠敲了敲地图上的红点,“正月十五是东夏国的祭河大典,全城的兵丁都会去河岸,那是唯一的机会。”
暮熠看着地图上蜿蜒的黑河,忽然想起江凛说的“最狠的是人心”。这计划太疯狂了——引雪水灌溶洞,硫磺遇水会爆炸,整个黑河下游都会变成火海,不仅粮仓会毁,沿岸的村庄也会被波及。
“怕了?”了尘长老睁开眼,眸中闪过道精光,“当年淑妃就是发现东夏国用硫磺矿炼兵器,才被灭口的。你若不做,明年此时,北境的孩子就得喝西玥人的血。”
暮熠的指尖捏得发白。她忽然想起小沙弥画的梅花符,想起寒苏寺碑林上那些没有名字的墓碑。“我做。”她卷起羊皮卷,“但需要有人配合——东夏国的守将是我的旧识,得让他放松警惕。”
“白衣老者会帮你。”了尘长老重新闭上眼,“他是东夏国的前国师,当年因反对用活人祭矿,被挖了左眼。”
走出禅房时,白衣老者正在扫梅树下的积雪。他忽然抬手接住片飘落的花瓣,递到暮熠面前:“这花瓣像不像你十年前烧剩下的半块银锁?”
暮熠接过花瓣,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老茧——那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。“计划需要东夏国的布防图。”她忽然说,“我知道谁有。”
老者笑了,将花瓣塞进她手里:“三日后子时,在黑河渡口交换。”他转身时,暮熠看见他后腰别着把短刀,刀柄上刻着东夏国的龙纹。
菩渡寺的红梅开得正盛,花瓣落在香案上,像铺了层胭脂。暮熠跪在蒲团上,看着佛龛里的观音像,忽然想起萧仪在雁门关给她雕的玉菩萨——那时他说,神佛若不护你,我便护你。
“女施主求什么?”旁边的小沙弥递来炷香,“我师父说,心诚则灵。”
暮熠点燃香,烟气在她眼前绕成个圈。“求佛渡众生。”她将香插进香炉,转身时正好有片梅花瓣落在掌心,粉白的花瓣上沾着点雪,像滴凝固的血。
她忽然伏在蒲团上,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,一声一声,像在跟谁赌气。“佛不渡我,我自渡。”她的声音混在钟声里,惊飞了殿前的麻雀,“佛不渡众生,我便替佛来渡!”
白衣老者站在殿外,听见这话时,蒙着白布的左眼忽然渗出点血。他想起十年前被扔进矿洞的那些孩子,想起淑妃临死前塞给他的硫磺样本,忽然觉得这女娃的狠劲,倒有几分像当年的淑妃。
“东夏国的布防图,我拿到了。”老者走进殿时,暮熠正将梅花瓣夹进佛经,“守将说要见你,在祭河大典前夜的醉仙楼。”
暮熠合上书,书页间的花瓣像只停驻的粉蝶:“他还念着当年的情分?”
“他以为你是来求和的。”老者冷笑,“毕竟当年你在雁门关放了他一条命。”他忽然压低声音,“江凛的人也会去,他想趁机夺回布防图——这老狐狸,早就知道我们的计划。”
暮熠的指尖划过佛经上的“渡”字。她忽然明白,这场戏里没有真正的盟友,每个人都在利用别人,就像黑河的漩涡,卷进去就身不由己。
“让他来。”暮熠起身时,梅香沾满了她的衣襟,“正好让他看看,什么叫真正的疯狂。”
离开菩渡寺时,雪又下了起来。暮熠回头望了眼大雄宝殿,香炉里的烟笔直地冲向天空,像根通天的柱子。她忽然想起了尘长老的话——“渡人先渡己”,可她连自己都不知道,要往哪里渡。
祭河大典前夜,醉仙楼的红灯笼映着雪,像浸在水里的珊瑚。暮熠坐在窗边,看着楼下东夏国的兵丁巡逻,腰间的弯刀在灯笼下闪着冷光。
“阿蛮,十年不见,你倒是越来越像朵带刺的花。”东夏国守将推门进来时,身上带着酒气,“当年在雁门关,你可不是这样的。”
暮熠给他倒了杯酒,酒液里映着她眼底的冷光:“将军忘了?当年是你把淑妃的密信交给西玥人的。”
守将的酒杯猛地顿在桌上:“你都知道了?”
“知道的不多,”暮熠指尖划过他腰间的令牌,“只知道东夏国的粮仓,藏在黑河溶洞里。”
守将的脸色瞬间惨白。他忽然拔剑刺向暮熠,却被窗外飞来的一箭射穿了手腕!江凛站在楼下,青衫上落着雪,像从画里走出来的。“本王说过,狼牙口的账,要慢慢算。”
暮熠趁机夺过守将的令牌,转身从后窗跳出去。雪地里,白衣老者已备好马车,车帘上绣着东夏国的龙纹。“按计划行事。”她将令牌扔给他,“记住,三更时分,把炸药埋在冰层下。”
马车驶离醉仙楼时,暮熠看见江凛站在楼上,手里举着盏灯笼,灯光在雪地里投下道细长的影子,像极了那年画舫上的琉璃灯。她忽然觉得,或许他早就知道她要做什么,只是在假装被蒙在鼓里。
正月十五的祭河大典,黑河两岸挤满了人。东夏国的国王站在祭台上,手里举着青铜酒爵,正要往河里倒酒。暮熠扮成献舞的巫女,裙摆上绣着火焰纹,随着鼓点旋转时,像团跳动的火苗。
“时辰到了。”白衣老者的声音从河对岸传来,他正举着面红旗,在人群里像个移动的血点。
暮熠旋身时,故意将腰间的玉佩掉进河里。守将的亲兵果然跳下去打捞,混乱中,没人注意到冰层下的引线被点燃——那是用浸了松脂的麻绳做的,遇水也能燃烧。
当第一声爆炸声响起时,暮熠已坐上了顺流而下的小船。她回头望时,整个黑河下游都在燃烧,火光映红了半边天,像条愤怒的火龙。东夏国的兵丁在火海里哭喊,他们的国王掉进冰窟,只露出只挣扎的手。
“这就是你要的了断?”江凛不知何时出现在船上,手里捏着半块烧焦的银锁,“连无辜的百姓都不放过。”
暮熠看着他手里的银锁,忽然笑了,笑声混着远处的爆炸声:“殿下当年把小沙弥扔进枯井时,怎么没想过无辜?”她从袖中摸出另一半银锁,用力掷进火里,“这锁,合不上了。”
江凛的脸色瞬间变得像纸一样白。他终于明白,暮熠什么都知道——知道是他当年为了自保,把淑妃的另一个孩子扔进枯井,知道他这些年的步步为营,不过是想赎罪。
小船漂进芦苇荡时,白衣老者的尸体从上游漂下来,左眼的白布已被血染红。暮熠知道,他是故意引开追兵,给她争取时间。
“东夏国完了。”江凛望着渐渐熄灭的火光,“可你也成了北境的罪人——那些被波及的村庄,会记恨你一辈子。”
暮熠没回答,只是从船舱里取出琵琶,弹起了那支江南小调。词里唱“画船听雨眠,不知身是客”,可琴声里的杀伐气,连芦苇荡里的野鸭都惊飞了。
当小船靠岸时,辞玖已在等她,手里拿着封萧仪的信。“将军说,让你去雁门关等他。”辞玖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黑石崖的密道里,发现了淑妃的尸骨,手里还攥着半块银锁。”
暮熠拆开信,纸上只有三个字:“我等你。”笔迹苍劲,像极了当年萧仪在雁门关给她刻的箭杆。
她抬头望向北境的方向,那里的雪还在下,像十年前那个永不终结的冬天。“告诉萧仪,”暮熠将信烧成灰烬,“等我把该还的都还了,自然会去。”
江凛站在船头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,忽然将手里的半块银锁扔进河里。银锁沉入冰窟的瞬间,他仿佛听见淑妃在叹息——十年了,该了的,终于了了。
而暮熠的脚印,在雪地里像串凌乱的省略号,通向未知的远方。她知道,这场以“渡”为名的杀戮,才刚刚开始。佛不渡她,她便踩着血,自己走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