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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二章·闻笛

朝暮双生

回宫的马车碾过积雪,车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。暮熠掀开毡帘一角,北境的风灌进来,带着烟火后的焦糊味——那是黑河爆炸残留的气息,像道洗不掉的血痕,刻在天地间。

“还有三日到皇城。”辞玖将暖炉塞进她手里,“暗阁传来消息,江凛已提前动身,怕是要在陛下面前参你一本。”

暮熠摩挲着暖炉上的缠枝纹,忽然听见一阵笛声。那调子很怪,既不是北境的苍凉,也不是江南的婉转,像根细针,轻轻挑动着记忆里某个模糊的角落。

“停车。”她脱口而出。

马车刚停稳,笛声忽然断了。暮熠推开车门,见官道旁的老槐树下站着个女子,穿件青紫色的褙子,裙摆扫过积雪,露出底下绣着的银丝暗纹。她手里握着支玉笛,笛身通透,在雪光里泛着冷润的光。

最奇的是她的气质——明明站在凡尘俗世的官道边,却像刚从画里走出来,眉梢眼角带着种不属于这世间的疏离,连落在发间的雪,都像是不敢沾污她似的,轻轻巧巧地打着旋。

“民女叶初冉,见过姑娘。”女子看见她,忽然屈膝跪下,动作轻得像片飘落的梅瓣。

暮熠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叶这个姓氏,让她想起被斩于北境的叶云峥。她缓步走过去,靴底踩碎冰壳的声响,在这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。“你认识我?”

叶初冉没抬头,只是将玉笛横在膝头,指尖轻轻划过笛孔:“十年前寒苏寺的雪夜,姑娘曾救过一只断翅的白鸟,民女恰好在场。”

暮熠皱眉。她确实救过白鸟,可那夜除了素寂师太和小沙弥,再无旁人。这人分明是在撒谎,却又说得这般笃定,眼底的神色干净得让人猜不透。

“起来吧。”暮熠伸手去扶她。指尖刚触到她的衣袖,就被一股微凉的力道攥住——叶初冉的手指瘦得像竹枝,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执拗。

就在两人肌肤相触的瞬间,一张叠得极小的麻纸被塞进了暮熠的掌心。叶初冉的指尖飞快地在她手背上划了下,像只受惊的蝶,随即松开手,重新跪好,声音低得像叹息:“民女唐突了,望姑娘恕罪。”

暮熠不动声色地将麻纸藏进袖中,转身回了马车。车帘落下的刹那,她看见叶初冉重新举起玉笛,笛声再次响起,调子依旧古怪,却莫名让人安心,像寒夜里的一捧炭火。

“这女子来路不明。”辞玖看着窗外渐远的青紫色身影,“要不要……”

“不必。”暮熠按住袖中的麻纸,“她若想害我,刚才有的是机会。”

马车重新启动,笛声被抛在身后,渐渐淡了。暮熠摊开手心,麻纸边角粗糙,显然是仓促间裁成的。她借着车壁缝隙透进的微光展开,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,用的是极少见的碳笔,墨迹深浅不一:

「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。他们叫我穿越者。我知道你会炸黑河,知道江凛的结局,知道萧仪藏在何处。但有些事,不能说——说了,就会像被风吹散的字,再也拼不回去。三日后巳时,皇城东南角的废园,我等你。」

最后几个字墨迹极深,几乎要戳破纸背。暮熠将麻纸凑到鼻尖,闻到股淡淡的药味,像常年卧病的人身上会有的气息。

回到皇城时,上元节的余韵未消,宫墙上还挂着残损的灯笼。暮熠刚踏入教坊司,就被江凛的人请去了二皇子府——说是陛下要见她,问黑河之事。

“你倒敢回来。”江凛坐在书房的暖阁里,手里翻着本《南华经》,书页间夹着片焦黑的梅花瓣,“就不怕陛下治你个滥杀无辜之罪?”

暮熠屈膝行礼,目光落在他案上的奏折上,封皮写着“请诛黑河凶犯暮熠”:“殿下若想治我的罪,何必等到现在。”

江凛忽然笑了,将奏折推到她面前:“这是叶云峥的旧部递上来的。他们说,亲眼看见你在黑河岸边施巫术,引来天火。”他抬眼望她,眸中带着探究,“你就不好奇,是谁把这些旧部保下来的?”

暮熠的心猛地一跳。叶云峥的余党……难道和叶初冉有关?

“陛下那边,本王替你挡了。”江凛合上《南华经》,“但你得告诉我,那个在官道上拦你马车的女子,是谁。”

原来他早就知道了。暮熠垂下眼帘,声音平静:“不过是个认路的村姑,殿下何必在意。”

江凛没再追问,只是挥了挥手让她退下。走出暖阁时,暮熠看见廊下的梅树旁站着个小丫鬟,正偷偷往雪地里埋什么东西。走近了才发现,是个绣着“初冉”二字的香囊,针脚歪歪扭扭,像初学刺绣的人做的。

三日后,暮熠借着去慈安寺上香的由头,绕到了皇城东南角的废园。园门早已朽坏,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声响,惊起一群灰雀。

叶初冉果然在里面,正坐在石凳上喂鸽子。她换了件月白色的夹袄,脸色比在官道上时更白,咳嗽几声,帕子上便染了点猩红。

“你来了。”她抬头时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,“这里的鸽子,是我偷偷养的。它们认路,能飞出宫墙。”

暮熠在她对面坐下,看着她将米粒撒在雪地上:“信上的话,是什么意思?”

叶初冉的指尖顿了顿,鸽子啄食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:“我知道你不信。就像知道你会去查我的身份——叶云峥的义妹,常年卧病在床,连风都吹不得。”她忽然笑了,笑声里带着点自嘲,“可今日站在这里的我,是不是和传闻里的不一样?”

暮熠盯着她的眼睛:“你到底是谁?”

“一个知道剧本的观众。”叶初冉从袖中摸出个奇怪的物件,像块光滑的黑石,“你看这个,你们叫它什么?”

暮熠摇头。她从未见过这种东西,表面光滑如镜,能映出人影,却又不像铜镜那般冰冷。

“我们叫它手机。”叶初冉的指尖在黑石上划了下,“能装下整个世界的故事。你的故事,江凛的故事,萧仪的故事……都在里面。”她忽然收起黑石,目光变得郑重,“但我不能告诉你结局。就像你不能提前知道黑河会爆炸一样——有些事,知道了,就会偏离原来的路。”

暮熠的心跳越来越快。她想起了尘长老说的“命数”,想起淑妃临终前的预言,忽然觉得这世间或许真的有双眼睛,在高处看着他们挣扎。

“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她问。

叶初冉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木匣子,推到她面前:“这里面是叶云峥当年与西玥往来的密信,用的是你们看不懂的密码。三日后,江凛会在御花园的梅林里设宴,你把这个交给他——别说是我给的。”

暮熠打开木匣,见里面果然放着几卷竹简,上面刻着奇怪的符号,既不是梵文,也不是东夏国的文字。

“为什么是我?”

“因为只有你,能让江凛相信这不是陷阱。”叶初冉站起身,咳嗽得更厉害了,“我该走了。再待下去,会被人发现的。”她转身时,忽然回头,“对了,萧仪不在雁门关。他去了黑石崖的密道,那里有淑妃留下的另半块银锁。”

说完,她的身影便消失在废园的残垣后,青紫色的裙摆扫过积雪,像道转瞬即逝的光。

暮熠握着木匣,忽然听见头顶传来鸽子振翅的声音。抬头望去,见一只白鸽正往宫墙的方向飞,爪下绑着个极小的纸卷——不知是给谁的消息。

回到教坊司后,暮熠立刻让人去查叶初冉。暗阁的回复很快传来:叶云峥确有个义妹,名唤初冉,自幼患肺疾,常年住在城外的别院,十年间从未踏入皇城半步。医案上写着,她上个月刚咳血昏迷,大夫说已活不过开春。

“活不过开春的人,怎么会在官道上吹笛,还能在废园里喂鸽子?”辞玖看着医案上的墨迹,“这分明是两个人。”

暮熠摩挲着那卷写着“穿越者”的麻纸,忽然想起叶初冉苍白的脸色和染血的帕子——或许传闻是真的,只是她在用某种方式吊着性命,做着明知不可为的事。

三日后,江凛的梅林宴果然如期举行。宫人们在梅树下摆了宴席,烫好的酒冒着热气,与飘落的梅花瓣混在一起,像幅流动的画。

“你倒是准时。”江凛坐在主位上,手里把玩着个玉扳指,“听说你前几日去了废园?”

暮熠屈膝行礼,将木匣放在案上:“偶然路过罢了。倒是这个,想呈给殿下。”

江凛打开木匣,看见竹简上的符号时,脸色瞬间变了:“这是……叶云峥的密信?你从哪得来的?”

“一个陌生人给的。”暮熠垂眸,“她说能帮殿下查清叶云峥通敌的证据。”

江凛的指尖划过竹简上的符号,忽然笑了:“你就不怕是陷阱?”

“殿下若觉得是陷阱,烧了便是。”暮熠端起酒杯,“左右与我无关。”

江凛没烧,只是将竹简收进袖中,忽然话锋一转:“听说叶云峥的义妹叶初冉,昨日进了宫。”他抬眼望她,眸中带着探究,“你见过她吗?”

暮熠的心跳漏了一拍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不曾。倒是听说这位姑娘常年卧病,怎么会突然进宫?”

“说是来求陛下赐些药材。”江凛的目光落在她腕间的银锁手链上,“但本王的人说,她进了宫,却没去见陛下,反而去了慈安寺——和你前几日去的方向,正好相反。”

风吹过梅林,落英缤纷。暮熠忽然明白,江凛早就查到了叶初冉的行踪,他刚才的话,不过是在试探她。

“或许是去拜佛求平安吧。”她放下酒杯,“毕竟身子骨弱。”

江凛没再追问,只是让人添酒。宴席过半时,他忽然低声道:“这些符号,像极了西玥国的密文,却又多了些奇怪的笔画。”他凑近她耳边,“你说,会不会是有人故意仿的?”

暮熠的指尖捏紧了酒杯。她忽然想起叶初冉说的“密码”,想起那卷写着“穿越者”的麻纸——或许那些符号,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文字。

宴席散后,暮熠走出梅林,见月光下站着个熟悉的身影。叶初冉穿件黑色斗篷,正往宫墙的方向走,步履虚浮,却走得极快。

“你到底想做什么?”暮熠追上去,声音压得极低。

叶初冉回头,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像纸:“我想改结局。”她从袖中摸出个小小的香囊,塞进暮熠手里,“这是用我的血和药草做的,能解‘牵机引’的毒。江凛今晚的酒里,下了这个。”

暮熠捏着温热的香囊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叶初冉的眼神一紧,转身翻墙而去,黑色的斗篷消失在夜色里,像从未出现过。

江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:“她给了你什么?”

暮熠将香囊藏进袖中,转身笑道:“没什么,只是个问路的宫女。”

江凛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,忽然笑了:“是吗?”他转身往回走,“明日陛下会问你黑河之事,记住,多说东夏国的罪,少说无辜百姓。”

暮熠望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皇城像个巨大的棋盘,每个人都在按自己的想法落子。而叶初冉,这个自称“穿越者”的女子,就像颗突然闯入棋盘的棋子,带着不属于这里的规则,搅乱了所有人的布局。

回到住处,暮熠打开叶初冉给的香囊,闻到股奇异的药味。她忽然想起那卷麻纸上的话——“我知道江凛的结局”。

那么,江凛的结局,到底是什么?

她将香囊凑近烛火,看见里面的药草正在燃烧,灰烬里露出个极小的字,像是用指甲刻的——“渡”。

和了尘长老念珠上的字,一模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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