祭天大典当日,天光未亮便起了风。沈烬雪站在城楼上,一身玄色劲装,腰间别着那支断成两截的玉簪——她用金箔将裂痕裹住,倒像是嵌了道金纹,在晨光里闪着冷光。
“影阁的人已在太庙外待命。”云听雪走到她身边,递过一张密信,“谢知寒果然带了亲信去救江砚舟,京中空虚,正是时候。”
沈烬雪展开信纸,上面是影阁绘制的太庙布防图。她指尖划过“偏殿”二字,忽然笑了:“谢知寒倒是会选时机,偏殿的暗门直通兵符库,他怕是早就盯上那里了。”
“要通知影阁的人截杀他吗?”云听雪问。
“不必。”沈烬雪将信纸揉碎,“让他去。他想拿兵符,我偏要让他拿到——但这兵符上,早就淬了影阁的独门毒药,沾了皮肉便会溃烂,三日不解便蚀骨而亡。”
她望着楼下缓缓走向太庙的仪仗队,眼底翻涌着复杂的光。谢知寒,你我本就该一起下地狱,谁也别想干干净净地活着。
太庙偏殿的暗门后,谢知寒果然带着三名亲信潜伏在阴影里。他指尖捏着一枚银针,针尖泛着乌色——那是他从恩师尸身指甲缝里刮下的毒粉,与沈烬雪常用的迷药气息惊人地相似。
“大人,真要信沈烬雪的消息?”亲信低声问,“她说兵符库的守卫被影阁调走,怕是陷阱。”
谢知寒冷笑一声,将银针收回袖中:“是陷阱又如何?她想借影阁的手杀我,我偏要借她的消息拿到兵符。至于那毒药……”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玉瓶,“我早就备好了解药。”
他太了解沈烬雪了。她是淬了毒的刀,却总爱在刀鞘上刻些无关紧要的花纹——就像当年她下毒时,总会在茶杯沿留个不沾药的缺口,仿佛故意留条生路,又像是在嘲笑对方的天真。
暗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条缝,谢知寒做了个手势,四人如狸猫般窜了进去。兵符库果然守备空虚,他直奔最深处的铁柜,刚要伸手去拿那枚鎏金虎符,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“谢大人,别来无恙。”
沈烬雪倚在门框上,手里把玩着那支金玉簪,笑眼弯弯,眼底却淬着冰:“这兵符你想要,便拿去吧。”
谢知寒猛地回头,指尖已扣住袖中的匕首:“你故意引我来的。”
“是又如何?”沈烬雪走近几步,金箔裹住的断簪在他眼前晃了晃,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带了解药?但这兵符上的毒,是我亲手调的,解药只有我有。”
她忽然抬手,簪尖直指他心口:“谢知寒,你我做个交易。你拿着这兵符去应付姜绾月,等她和影阁两败俱伤,我就给你解药。否则……”
“否则我们同归于尽。”谢知寒打断她,反手扣住她的手腕,匕首抵住她咽喉,“你以为我不敢杀你?”
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。沈烬雪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烟味,那是他常年批阅卷宗留下的气息;谢知寒也能闻到她发间的冷梅香,一如当年在沈府后花园,她第一次用淬毒的针划伤他手背时的味道。
“你杀啊。”沈烬雪忽然笑了,颈间故意往匕首上送了送,“杀了我,你也活不过三日。到时候兵符被影阁拿走,你恩师的冤屈、江砚舟的性命,全都会变成泡影。”
谢知寒的手微微发颤。他确实不敢杀她。这个女人太懂得拿捏他的软肋,就像他总能看穿她的伪装一样,他们是彼此的劫数,也是唯一的解药。
“好。”他缓缓松开手,匕首收回袖中,“我信你这一次。但你记住,若是敢耍花样……”
“我不会耍花样。”沈烬雪抚平衣袖上的褶皱,将一个小玉瓶扔给他,“这是延缓毒性的药,三日后在城西破庙交换解药。”
她转身要走,却被谢知寒抓住手腕。他指尖抚过她腕间的红痕——那是昨夜她为了逼影阁交出毒药,硬生生用簪子划出来的。
“你和影阁到底做了什么交易?”他沉声问。
沈烬雪挣开他的手,语气忽然冷了:“与你无关。你只需要知道,我们的目的暂时一致——让那些人都付出代价。”
她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暗门后,谢知寒捏着那枚冰凉的兵符,忽然觉得掌心的伤口开始发烫。他望着她消失的方向,低声道:“沈烬雪,你最好别骗我。”
太庙正殿的祭典已进行到一半。姜绾月站在百官队列里,频频看向沙漏,指尖攥得发白。按照计划,此时影阁的人应该已经动手,可四周却安静得可怕。
“怎么回事?”她低声问身旁的萧沉舟。
萧沉舟刚要回话,忽然听到太庙外传来厮杀声。他脸色一变:“是影阁的人!他们提前动手了!”
姜绾月心头一紧,正要下令让禁军包围太庙,却见裴砚深带着一队大理寺官差冲了进来,手里举着一卷卷宗:“陛下!姜绾月与萧沉舟勾结影阁,意图谋反,证据确凿!”
与此同时,叶绾绾带着江砚舟从偏殿冲出来——原来江砚舟早已被裴砚深救出,两人一直守在暗处等待时机。江砚舟将一块染血的令牌扔在地上:“这是影阁统领的令牌,上面有姜绾月的私印!”
姜绾月又惊又怒,刚要反驳,却见萧沉舟忽然拔剑指向她:“陛下!都是姜绾月逼我的!她给我下毒,逼我配合影阁……”
“你胡说!”姜绾月没想到萧沉舟会反水,气得浑身发抖,“是你主动勾结影阁,说要助我夺位!”
两人互相攀咬的功夫,影阁的黑衣人已冲破宫门杀进太庙。为首的正是云听雪,她手持长剑直扑皇帝:“老东西,你的死期到了!”
“保护陛下!”谢知寒不知何时出现在殿中,手里高举着那枚鎏金虎符,“禁军听令,诛杀叛贼!”
禁军本就对姜绾月心存疑虑,见谢知寒手持兵符,立刻调转枪头对抗影阁。一时间,太庙内刀光剑影,血肉横飞。
沈烬雪混在乱军之中,袖中藏着另一枚毒针。她的目标不是皇帝,也不是谢知寒,而是影阁真正的首领——那个一直躲在幕后,操控着所有人的神秘人。
就在她锁定人群中那个戴着青铜面具的身影时,谢知寒忽然挡在她身前。一支羽箭擦着他的肩胛飞过,钉在廊柱上,箭尾还在嗡嗡作响。
“你想杀谁?”他喘着气问,伤口渗出的血染红了半边衣袍。
沈烬雪看着他肩上的箭伤,忽然想起多年前,也是这样一支箭,他替她挡在前面,箭杆上刻着她的名字。
“影阁首领。”她低声道,“杀了他,所有毒都能解。”
谢知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正好对上那青铜面具下的眼睛。他忽然笑了:“原来如此。”
他反手将兵符塞给她:“拿着这个去调兵,我去缠住他。”
“你疯了?”沈烬雪攥紧兵符,“你身上有毒,根本不是他的对手!”
“那又如何?”谢知寒拔出匕首,刀尖指向那面具人,“我们不是早就说好,要一起下地狱吗?”
他冲出去的瞬间,沈烬雪忽然明白了。他们从来都不是敌人,只是被仇恨和算计逼到了对立面。那些互相伤害的日子,那些口是心非的狠话,不过是想用最锋利的刀,剖开彼此藏得最深的软肋。
她举起兵符,声音穿透厮杀声,清亮如冰:“禁军听我号令!围歼影阁余孽,格杀勿论!”
金箔裹住的断簪在她发间晃动,阳光透过太庙的窗棂照进来,将她和冲在前方的谢知寒的影子,拉得很长很长,最终交叠在一起。
厮杀声渐渐平息时,夕阳正染红天际。影阁首领被谢知寒一刀刺穿心脏,青铜面具落在地上,露出一张与谢知寒有七分相似的脸——那是他早被认为夭折的双胞胎弟弟,因嫉妒兄长被家族重视,才勾结外敌成立影阁。
姜绾月和萧沉舟被禁军擒住,互相咒骂着被拖下去,下场可想而知。柳映雪和裴明渊因构陷忠良、勾结影阁,被判凌迟处死。
沈烬雪走到谢知寒身边,他正靠在廊柱上剧烈咳嗽,手背上的皮肤已开始溃烂。她掏出真正的解药,倒在掌心喂给他,指尖触到他滚烫的皮肤,微微发颤。
“为什么不早用解药?”她问。
谢知寒握住她的手,将那枚断簪从她发间取下,放在掌心摩挲:“想看看,你到底会不会救我。”
沈烬雪瞪他一眼,眼眶却红了:“疯子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谢知寒笑起来,牵动伤口疼得皱眉,“沈烬雪,我们逃吧。”
“逃?”
“嗯。”他看着远处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宫墙,“带着兵符,去江南。那里有你喜欢的梅树,也有我没看完的卷宗。”
沈烬雪看着他眼中的认真,忽然想起多年前,他也是这样在梅树下对她说:“等我金榜题名,就用八抬大轿娶你。”
那时的雪下得很大,落在他发间,像极了此刻她心头翻涌的热意。
“好。”她点头,将断簪重新别回发间,“但兵符要留下,总得给这天下留条生路。”
两人趁着暮色悄悄离开太庙时,谁也没有回头。城楼下的血迹会被雨水冲刷干净,朝堂的纷争会有新的人接手,而他们,终于可以卸下满身的戾气,去赴一场迟到了太久的约。
后来有人说,在江南看到过一对奇怪的夫妻。男人总爱坐在梅树下看书,手背有道狰狞的疤痕;女人总爱用一支断了的玉簪绾发,笑起来时眼里像藏着淬了火的雪。
没人知道他们的名字,只知道那支断簪的裂痕里,裹着的金箔在阳光下闪闪发亮,像极了两簇相依为命的烬火,烧尽了前尘,也照亮了归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