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风卷着夏末最后一点热意,扑在艺术学院门口那排法国梧桐上,叶子被吹得沙沙响。祁岁拎着个黑色帆布包,站在刻着校训的石碑前,抬头看了眼嵌在红砖墙里的雕花窗棂。阳光透过玻璃,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像撒了一把碎金子。
辞年站在他身侧,指尖那根没点燃的烟换了个姿势夹着,目光扫过三三两两抱着画板的学生,眼神里没什么情绪,却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。有个女生抱着画筒从旁边经过,不小心撞了他一下,画筒“哐当”掉在地上,里面的素描纸散出来,最上面一张画着校园里的钟楼,线条干净利落。
“对、对不起!”女生慌忙去捡,脸颊涨得通红。
辞年没说话,只是弯腰,捡起最底下那张掉在他脚边的纸。纸上画的是个坐在湖边的男生,侧脸线条柔和,阳光落在发梢,晕出一层浅金。他认出那是刚才在报名处见过的美术系学长。
“画得不错。”辞年把纸递过去,声音没什么起伏。
女生愣了一下,接过纸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,像触到块冰,慌忙说了句“谢谢”就抱着画筒跑了,跑出去两步还回头看了一眼,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好奇。
祁岁笑了笑:“难得见你夸人。”
“实事求是。”辞年把烟拿下来,塞进裤袋里,“走吧,报到处在三楼。”
楼梯是大理石的,被磨得光可鉴人,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回响。
走廊里挂满了往届学生的作品,油画的色彩浓得像要滴下来,雕塑的轮廓在光影里透着冷硬。祁岁的目光在一幅画前停了停,画的是片燃烧的森林,火焰是诡异的青蓝色,树影扭曲成挣扎的人形,角落里蜷缩着一只雪白的狐狸,眼睛亮得像两簇鬼火。
“喜欢?”辞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“有点眼熟。”祁岁收回视线,嘴角勾了勾,“像在哪见过。”
报到处里人不多,一个戴眼镜的老师坐在桌后,看见他们进来,推了推眼镜:“新生?哪个系的?”
“油画系,祁岁。”
“雕塑系,辞年。”
老师在名单上勾了两个名字,递过来两把钥匙:“302宿舍,两人间,运气不错。”她抬头看了他们一眼,忽然笑了,“你们俩长得真像亲兄弟。”
祁岁没说话,接过钥匙转了转。辞年“嗯”了一声,拉着祁岁的手腕往外走,指尖的温度透过布料渗过来,很稳。
宿舍在走廊尽头,朝南。推开门,阳光瞬间涌进来,落在靠窗的书桌上,铺了薄薄一层金。房间不大,两张床,两个书桌,一个衣柜,简洁得像张素描。窗外是片草坪,几个学生在放风筝,风筝飞得很高,变成个小小的黑点,线在风里绷得笔直。
“比筒子楼强。”辞年把帆布包扔在床上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风灌进来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,和筒子楼里的死气截然不同。
祁岁靠在书桌边,看着他的背影。辞年今天穿了件白衬衫,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,阳光在他后颈投下一小片阴影,刚好遮住那颗深色的痣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也是这样的天气,辞年背着他,走在筒子楼凹凸不平的巷子里,后背的温度烫得像团火。
“发什么呆?”辞年转过头,手里拿着个从包里翻出来的东西,是颗奶糖,糖纸亮晶晶的,在阳光下闪着彩光。
祁岁接过来,剥开糖纸,把糖塞进嘴里,甜味瞬间在舌尖炸开。“想起点事。”他含着糖,声音有点含糊,“以前你总偷张太家的奶糖,藏在床板下。”
后来张太的丈夫因为偷税漏税进去了,她家就再也没有奶糖了。
当然,张太也不是什么好人。
“是你说想吃。”辞年走到他面前,抬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,指尖擦过他的脸颊,“而且,最后被发现时,是我替你背的锅。”
祁岁笑了,眼睛弯起来,像盛满了阳光:“所以现在要怎么补偿我?”
辞年低头,接受了他的孩子气,在他耳边轻声说:“晚上请你吃食堂的红烧肉。”
热气拂过耳廓,有点痒。
祁岁推了他一把,转身去整理东西。
帆布包里没什么值钱的,几件换洗衣物,一本封面磨掉角的《油画技法》,还有个小小的银质吊坠,和白狐脖子上的“岁怨”很像,只是上面刻的字不一样——是“思祁”。
他把吊坠拿出来,塞进书桌的抽屉里,和一把磨得锋利的小刀放在一起。那是辞年送他的,说在外面住,总得有点防身的东西。
下午有个新生班会,在阶梯教室。
祁岁和辞年进去时,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。
他们找了最后一排的位置坐下,旁边是个戴帽子的男生,正低头在速写本上画着什么,笔尖划过纸张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“画得不错。”祁岁瞥了一眼,本子上是前排女生的侧脸,线条流畅得像条河。
男生吓了一跳,抬头时帽子掉了下来,露出张清秀的脸,耳朵红得像要滴血:“谢、谢谢。”他看了看祁岁,又看了看辞年,忽然结巴起来,“你、你们是油画系和雕塑系的吧?报到处老师说你们俩特别帅。”
祁岁笑了笑,没接话。辞年拿出手机,翻看着什么,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飞快。
男生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,自顾自地说起来:“我叫林小满,动画系的。我爸是木匠,总说我画画没出息,可我就喜欢画……”他絮絮叨叨地说着,从小学画黑板报被老师表扬,说到中考时偷偷改了志愿报艺术高中,眼睛亮得像藏着星星。
祁岁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,目光落在他速写本的角落里,那里画着只白狐,蹲在窗台上,眼睛是琥珀色的,和307窗台上那只一模一样。
“你也喜欢狐狸?”他忽然问。
林小满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速写本,挠了挠头:“嗯,小时候在老家见过一只白狐,救了我一命。我掉进冰窟窿里,是它把我拖上来的,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了。”他笑了笑,“可能是幻觉吧,我妈总说我发烧烧糊涂了。”
祁岁没说话,转头看向窗外。夕阳正往下沉,把天空染成橘红色,像惠安煮面时流心的蛋黄。他忽然想起惠安早上发来的照片,家里的向阳花开了不少,金黄色的花瓣挤在一起,白狐蹲在花丛旁边,脖子上的“岁怨”吊坠在阳光下闪着光。照片里的阳光很暖,暖得像个永远不会醒的梦。
班会开了一个小时,班主任是个年轻的女老师,说话温温柔柔的,像在讲睡前故事。散场时,林小满要了他们的联系方式,说以后可以一起去图书馆。
祁岁存了他的号码,备注是“小木匠”。
走出教学楼时,天已经擦黑了。
路灯亮起来,昏黄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长,并排走在地上,像两条纠缠的蛇。
食堂里人很多,人声鼎沸,饭菜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,和筒子楼里偶尔飘来的韭菜盒子味不同,带着种鲜活的烟火气。
辞年端着餐盘回来,把一碗红烧肉推到祁岁面前:“多吃点。”
祁岁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放进嘴里。
肉炖得很烂,甜咸适中,味道不错,可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以前在筒子楼,辞年用生锈的铁锅炖肉,调料只有盐,可吃起来却比这香得多,大概是因为那时的火很旺,锅沿的热气里总混着辞年袖口的烟草味。
“不合胃口?”辞年看他没动筷子。
“没有。”祁岁又夹了一块,“挺好的。”
邻桌几个女生在说话,声音不大,却能听清。
她们在聊今天新来的两个转学生,说其中一个长得像电影明星,另一个看着有点冷,不过两人站在一起特别般配。
“你听,有人说我们般配。”祁岁笑着撞了下辞年的胳膊。
辞年抬眼,看向那几个女生的方向,眼神冷得像冰。女生们立刻闭了嘴,低下头假装吃饭。他收回目光,夹了块肉放进祁岁碗里:“吃饭。”
祁岁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吃完饭,他们沿着操场散步。晚风很凉,吹得树叶沙沙响。跑道上有人在跑步,脚步声规律得像时钟的滴答声。草坪上有情侣在接吻,影子在路灯下叠成一团。
“以前这里是片荒地。”辞年忽然说。
祁岁“嗯”了一声。辞年很少提过去离开自己的四年。,就像他很少提自己手腕上的红痕。有些东西藏在皮肤下,比说出来更安全。
他们走到篮球场边,几个男生在打球,球砸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一个球飞过来,直奔祁岁的脸。辞年伸手一挡,球在他掌心顿了顿,又被他扔了回去,力道刚好落在投篮框里。
“好球!”男生们欢呼起来,其中一个高个子挥了挥手,“同学,要不要来一局?”
辞年没理,拉着祁岁继续往前走。祁岁回头看了一眼,那个高个子正盯着他们的背影,眼神有点复杂。
“他好像不高兴。”祁岁说。
“关我们什么事。”辞年的手指收紧了些,“别回头。”
回到宿舍时,已经快十点了。走廊里很安静,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荡。推开门,月光从窗户溜进来,在地板上画了道银线。
辞年去洗澡,水声哗哗响。祁岁坐在书桌前,打开手机,思惠发来了新消息,是张照片。照片里,白狐蹲在窗台上,对着那束向阳花,尾巴卷在爪子上,脖子上的“岁怨”吊坠在月光下亮得像颗星星。配文是:“它今天吃了三勺粥,比昨天乖。”
祁岁笑了笑,回复:“明天带它去楼下晒太阳。”
“思惠改名字了,叫惠安”
辞年的动作停了一瞬,沉闷的声音从浴室里传来:“挺好,也不知道老太太给她取名的时候到底有没有用心。”
祁年放下手机,目光落在书桌的抽屉上。里面的“思祁”吊坠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刻痕里像藏着冰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在筒子楼的阁楼里,辞年把这个吊坠戴在他脖子上,说:“戴着它,就不会丢了。”那时候的阁楼很暗,只有一扇小窗,阳光挤进来,在辞年的睫毛上跳着舞。
浴室的水声停了。辞年走出来,头发湿漉漉的,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滑,滴在白衬衫上,晕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他走到祁岁身后,弯腰,下巴搁在他肩上,水汽里的沐浴露香味混着淡淡的烟草味,像种奇异的符咒。
“在想什么?”他问,声音有点哑。
“在想向阳花。”祁岁转过身,手指划过他的喉结,“惠安说,它们长得很快,已经快到窗台高了。”
“嗯。”辞年低头,吻了吻他的额头,“周末回去看看。”
月光落在他们身上,像层薄薄的霜。祁岁闭上眼睛,感觉辞年的手穿过他的头发,指尖轻轻擦过后颈,那里没有痣,只有块浅浅的疤痕,是小时候被张太家的猫抓伤的。那只猫后来被吊死在晾衣绳上,舌头伸得老长,是辞年发现的,他没告诉祁岁,怕他做噩梦。
“睡吧。”辞年把他抱起来,放在床上,替他盖好被子。
祁岁抓住他的手,不让他走:“一起睡。”
辞年没说话,脱了鞋,躺在他身边。床不大,两人靠得很近,能听见彼此的心跳,像两个重合的鼓点。
“明天要上课。”祁岁说,眼睛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,灯罩上落着层灰,像幅模糊的画。
“嗯。”辞年的手指在他掌心画着圈,“会很无聊。”
“可能吧。”祁岁打了个哈欠,“不过,比在筒子楼里等着拆迁强。”
辞年没说话,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。
窗外的风还在吹,梧桐叶沙沙作响,像谁在低声哼着不成调的歌。祁岁渐渐睡着了,梦里又回到了筒子楼,307的门虚掩着,白狐蹲在窗台上,脖子上的“岁怨”吊坠的字迹在太阳底下反光。。他走过去,看见白狐的眼睛变成了琥珀色,像两颗被阳光晒暖的宝石。然后,他听见辞年的声音,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说:“有些东西是会跟着人的,比如影子,比如……忘不掉的疼。”
第二天早上,祁岁是被阳光晒醒的。辞年已经醒了,靠在床头看书,晨光在他侧脸勾出柔和的轮廓。他凑过去,看见书的封面上画着只白狐,蹲在一片向阳花丛里,眼睛是琥珀色的。
“哪来的?”
“图书馆借的。”辞年合上书,“讲狐狸的寓言故事。”
祁岁笑了,抢过书翻了翻,里面夹着片干枯的向阳花瓣,金黄色的,边缘有点卷,像被人精心压过。
“走了,上课去。”辞年把他拉起来,替他套上衬衫,指尖划过他的后背,很轻。
走廊里已经有了脚步声,说话声,笑声,像条流淌的河。祁岁和辞年走在人群里,没人知道他们来自哪里,没人知道筒子楼里的霉味,白狐脖子上的吊坠,还有那些藏在时光里的、带着血腥味的秘密。
他们只是两个普通的新生,穿着干净的衬衫,走向洒满阳光的教室,像两株刚被栽进土里的向阳花,朝着光的方向,沉默地生长。
而此刻,城市另一端的公寓里,惠安正蹲在窗台前,给向阳花浇水。白狐蹲在她脚边,尾巴尖扫过她的裤腿,带着点痒。
阳光落在金黄色的花瓣上,亮得晃眼,也落在白狐脖子上的“岁怨”吊坠上,那两个字在光里轻轻颤动,像在诉说着什么,又像在守护着什么。
“它们会长得很高的。”惠安轻声说,手指拂过花瓣,“就像祁岁说的,给点阳光就疯长。”
白狐抬起头,琥珀色的眼睛看向她,又看向窗外。
远处的天空很蓝,像块被洗干净的画布,风穿过梧桐叶,带来远方的消息,轻得像一声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