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一)
夷陵的雨,总带着股洗不净的土腥气。
魏无羡踩着半湿的草叶往乱葬岗深处走,玄色衣袍下摆沾了些深褐的泥点,像是被这山坳硬生生咬下的痕迹。
他肩上搭着件素白外衫,是今早从江澄那里"借"来的,此刻被山风卷得猎猎作响,倒比他本人更像要乘风而去。
"我说你这破地方,就不能修条正经路?"魏无羡踢开脚边一块松动的碎石,那石头滚了几滚,坠进旁边深不见底的崖谷,连点回响都没捞着。
蓝忘机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,白色抹额在阴雨天里泛着冷光。闻言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,目光落在他被草叶勾破的袖口上,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下:"此处本非人居。"
"哟,蓝二公子这是嫌我这乱葬岗寒碜?"魏无羡转过身,背着手倒着走,鞋尖碾过一片不知名的紫色浆果,染得鞋底黏糊糊的,"当年是谁在这儿陪我啃了三个月的土豆?这会儿倒讲究起来了。"
雨丝忽然密了些,斜斜打在蓝忘机的发梢。他抬手将魏无羡肩上的外衫拉了拉,遮住那截被雨水打湿的脖颈:"当心着凉。"
魏无羡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,随即笑得眉眼弯弯:"含光君这是关心我?"
蓝忘机没答话,只是抬眼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巅。那里隐约可见几座破败的石屋,屋檐下挂着的灯笼早已褪色,只剩竹骨在风里吱呀作响。魏无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忽然收了笑,脚步也停了下来。
"到了。"他轻声道。
眼前是一片被荒草淹没的空地,中央立着块断裂的石碑,上面刻着的字迹早已被风雨磨平。
魏无羡蹲下身,指尖拂过碑上凹凸不平的纹路,指腹沾了层潮湿的青苔。
"十三年了。"他低声说,声音被雨声泡得发沉,"我竟从没回来过这儿。"
蓝忘机在他身边蹲下,目光落在石碑旁一株半死的玉兰上。那树不知被什么东西拦腰折断过,如今从断口处抽出几根细弱的新枝,叶片上还挂着未干的雨珠。
"温氏余部,当年便葬在此处。"蓝忘机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地下的魂灵,"我曾来过。"
魏无羡猛地转头看他,眼眶忽然有些发涩。他记得当年血洗不夜天之后,是温宁带着剩下的老弱妇孺躲进了这更深的山谷。后来他身死魂消,这些人...
"江澄..."魏无羡张了张嘴,想问什么,却又咽了回去。
蓝忘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,伸手将他散落在额前的湿发别到耳后:"江宗主未曾赶尽杀绝。"
雨渐渐小了,远处传来几声鸦鸣。魏无羡站起身,拍了拍沾在膝头的泥屑,忽然从乾坤袋里摸出个油纸包,层层打开,里面是十几个刚出炉的肉包子,还冒着热气。
"喏,给你的。"他递了两个给蓝忘机,自己拿起一个咬了一大口,油水顺着嘴角往下淌,"知道你爱干净,特意从镇上最好的铺子买的。"
蓝忘机看着他油乎乎的手指,无奈地摇摇头,却还是接了过来。两人就这么站在雨里,一口一口地吃着包子,谁都没有说话。
风吹过石屋的破窗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。
魏无羡吃完最后一个包子,将油纸仔细叠好放进乾坤袋,忽然开口道:"蓝湛,你说...他们会不会怪我?"
蓝忘机沉默片刻,抬手轻轻按在他的头上:"魏婴,你已做得很好。"
魏无羡望着那株半死的玉兰,忽然笑了:"也是。毕竟我魏无羡,可是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夷陵老祖啊。"
他的声音很响,震得雨珠从树叶上簌簌落下,砸在两人的衣袍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
蓝忘机看着他故作洒脱的侧脸,眼底的温柔像潮水般漫了开来。
(二)
入夜后,雨彻底停了。
魏无羡抱着一坛天子笑,盘腿坐在石屋的屋顶上,望着远处山下零星的灯火。
蓝忘机坐在他身边,手里拿着支竹笛,指尖无意识地在笛身上摩挲着。
"说起来,"魏无羡灌了口酒,酒液顺着下巴流进领口,"当年我在这儿养伤的时候,总听见这山谷里有奇怪的声音。"
蓝忘机抬眼看他:"什么声音?"
"像是...有人在唱歌。"魏无羡皱着眉,像是在回忆什么,"调子很怪,咿咿呀呀的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"
蓝忘机沉默片刻:"此地怨气甚重,或许是怨灵作祟。"
"可不是嘛。"魏无羡咂咂嘴,"后来我让温宁去查,结果那家伙一去就是三天,回来的时候魂不守舍的,问他什么都不说。"
说到温宁,魏无羡的声音低了些。
自从穷奇道之事后,温宁便带着温苑隐居在了云梦泽边缘的一个小渔村里,极少再露面。
魏无羡几次想去探望,都被江澄以"温氏余孽,不可妄动"为由拦下了。
"明日,我与你同去看看。"蓝忘机忽然道。
魏无羡愣了愣,随即笑道:"好啊。有含光君保驾护航,就算是阎王爷来了,我也不怕。"
蓝忘机没接话,只是将手里的竹笛递给他:"吹一曲?"
魏无羡挑眉:"怎么,含光君想听我吹笛了?"
蓝忘机看着他,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:"嗯。"
魏无羡接过竹笛,放在唇边试了个音。清越的笛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,惊起几只栖息在树上的夜鸟。
他想了想,吹奏起一首极其古老的调子,那是他小时候在云梦听来的,讲的是一个关于渡船人和亡魂的故事。
笛声婉转悠扬,带着股淡淡的哀愁。蓝忘机静静地听着,目光落在魏无羡专注的侧脸上。
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,给他镀上了一层银辉,连那几缕不羁的碎发都显得温柔了许多。
一曲终了,魏无羡放下竹笛,笑道:"怎么样,我的笛子技是不是长进了?"
蓝忘机点头:"嗯。"
魏无羡忽然凑近他,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脸颊:"那...有没有奖励?"
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,蓝忘机的耳尖瞬间红了。他微微偏过头,避开魏无羡灼热的目光:"你想要什么?"
魏无羡看着他泛红的耳尖,心里痒痒的,刚想说些什么,却忽然听见山下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。那声音像是有无数人在低声啜泣,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拖拽着沉重的锁链,顺着山谷一路往上爬。
"什么声音?"魏无羡瞬间警惕起来,将竹笛横在胸前。
蓝忘机站起身,目光锐利地望向山下:"是阴虎符的气息。"
魏无羡脸色一变:"阴虎符?不可能!当年我已经将它销毁了!"
蓝忘机摇摇头:"不是完整的阴虎符,是碎片。"
话音未落,山下忽然亮起一片诡异的红光,那红光如同活物般顺着山势蔓延上来,所过之处,草木尽数枯萎。
魏无羡甚至能感觉到空气中的怨气在急剧膨胀,像是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即将破土而出。
"不好!"魏无羡低喝一声,拉着蓝忘机从屋顶跃下,"是尸潮!"
(三)
尸潮来得比想象中更快。
不过片刻功夫,那些被怨气操控的尸体便已经涌到了石屋前。
它们一个个面目狰狞,四肢扭曲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,像是要将眼前的一切都撕碎。
魏无羡祭出陈情,笛声响彻山谷。那些尸体在笛声的操控下,动作明显迟缓了许多,但依旧源源不断地从山下涌来。
"这样下去不是办法。"魏无羡一边操控着陈情,一边对蓝忘机道,"太多了,我们迟早会被耗死在这里。"
蓝忘机拔出避尘,剑光一闪,将迎面扑来的一具尸体劈成两半:"往东边走,那里有座石桥,或许可以守住。"
魏无羡点头,两人背靠背,一边抵挡着尸潮的进攻,一边往东边撤退。
魏无羡看着蓝忘机在月光下穿梭的身影,忽然想起当年在云深不知处,两人一起被罚抄家规的日子。那时的蓝忘机,总是板着一张脸,对自己的顽劣行径嗤之以鼻。
可是如今,他却愿意陪自己在这凶险的乱葬岗上,与尸潮搏杀。
"想什么?"蓝忘机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。
魏无羡回过神,笑道:"想我们家含光君,真是越来越厉害了。"
蓝忘机的耳根微微泛红,没再说话,只是手中的避尘更快了。
两人且战且退,终于来到了蓝忘机所说的那座石桥前。石桥不算宽,只能容两人并排通过,桥下是深不见底的悬崖,正是绝佳的防守之地。
"就在这里。"魏无羡停下脚步,将陈情横在唇边,"蓝湛,看你的了。"
蓝忘机点头,身形一晃,已经站到了石桥的中央。避尘剑在他手中化作一道流光,将涌上来的尸体尽数挡在桥外。
魏无羡站在他身后,吹奏起陈情。
笛声变得凌厉起来,带着股刺骨的寒意,那些尸体在笛声的影响下,动作越来越慢,最终一个个瘫倒在地,化作了飞灰。
尸潮渐渐退去,天边泛起了鱼肚白。
魏无羡放下陈情,长长地舒了口气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蓝忘机也收了剑,走到他身边坐下,从乾坤袋里摸出个水囊递给他。
"谢了。"魏无羡接过水囊,猛灌了几口,"你说,这些尸体是怎么回事?怎么会突然变成尸潮?"
蓝忘机眉头紧锁:"此事蹊跷。这些尸体身上的怨气,与阴虎符的气息极为相似,但又有所不同。"
"有所不同?"魏无羡不解。
"嗯。"蓝忘机点头,"阴虎符的怨气霸道而狂暴,而这些尸体身上的怨气,却带着股...死气。"
魏无羡愣住了:"死气?"
"不错。"蓝忘机道,"就像是...它们已经死了很久,却被强行唤醒。"
魏无羡沉默了。他忽然想起昨晚听到的那个奇怪的歌声,还有温宁当年魂不守舍的样子。难道说,这乱葬岗深处,还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?
"看来,我们得再往里面走走了。"魏无羡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。
蓝忘机也站起身,与他并肩而立:"小心。"
魏无羡笑了:"有你在,我怕什么?"
(四)
往乱葬岗深处走,怨气越来越重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的味道,让人几欲作呕。两旁的树木奇形怪状,枝桠扭曲地伸向天空,像是无数只挣扎的手。
"这里的怨气,比外面重了不止十倍。"魏无羡皱着眉,将陈情握得更紧了些,"连我的感知都有些模糊了。"
蓝忘机从乾坤袋里摸出两颗清心丸,递了一颗给魏无羡:"含着。"
魏无羡接过清心丸,扔进嘴里,一股清凉的气息瞬间蔓延至全身,驱散了不少心头的烦躁。他看着蓝忘机,笑道:"还是你细心。"
蓝忘机没说话,只是放慢了脚步,警惕地观察着四周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前方忽然出现了一座破败的祭坛。祭坛由黑色的石头砌成,上面刻满了诡异的符文,符文深处似乎有暗红色的液体在流动,散发着股浓郁的血腥味。
"这是什么?"魏无羡走到祭坛前,伸手想要触摸那些符文。
"别动!"蓝忘机一把拉住他,"这些符文有问题。"
魏无羡缩回手,仔细打量着那些符文:"我怎么觉得...这些符文有点眼熟?"
蓝忘机眉头紧锁:"像是失传已久的血祭符文。"
"血祭符文?"魏无羡愣了愣,"就是那个要用活人献祭的邪术?"
蓝忘机点头:"不错。据说这种符文可以沟通阴界,唤醒死去的亡魂。"
魏无羡脸色一变:"难道说,昨晚的尸潮,就是有人用这血祭符文弄出来的?"
蓝忘机没有回答,只是走到祭坛中央,蹲下身仔细观察着什么。魏无羡也凑了过去,只见祭坛中央刻着一个复杂的阵法,阵法的中心有一个凹槽,凹槽里残留着一些黑色的粉末。
"这是什么?"魏无羡用指尖沾了点黑色粉末,放在鼻尖闻了闻,"好像是...骨灰?"
蓝忘机点头:"而且是怨气极重的骨灰。"
魏无羡心里咯噔一下:"你是说...有人用怨气重的死者骨灰,配合这血祭符文,弄出了昨晚的尸潮?"
蓝忘机站起身,目光扫过祭坛四周:"不止。你看这里。"
魏无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只见祭坛四周散落着一些残破的衣物,衣物上还沾着些暗红色的血迹。从衣物的款式来看,像是温氏余部的穿着。
"是温家人!"魏无羡的声音有些发颤,"难道说...他们..."
蓝忘机拍了拍他的肩膀,沉声道:"魏婴,冷静点。事情或许不是我们想的那样。"
魏无羡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:"你说得对。我们得查清楚,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。"
就在这时,祭坛忽然剧烈地晃动起来,那些刻在石头上的符文瞬间亮起红光,一股浓郁的怨气从祭坛深处喷涌而出,化作一只巨大的鬼手,朝着两人抓来。
(五)
鬼手来得又快又猛,带着股吞噬一切的气势。
魏无羡反应极快,拉着蓝忘机一个侧身,险险避开了鬼手的攻击。鬼手拍在地上,顿时碎石飞溅,留下一个巨大的深坑。
"好险!"魏无羡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,"这玩意儿是什么来头?"
蓝忘机祭出避尘,剑尖直指鬼手:"是血祭符文召唤出来的阴物。"
鬼手似乎被避尘的剑气激怒了,发出一声刺耳的咆哮,再次朝着两人抓来。它的速度更快,范围也更广,几乎封死了两人所有的退路。
"蓝湛,左路!"魏无羡低喝一声,同时祭出陈情,笛声响彻云霄。
蓝忘机会意,身形一晃,已经出现在鬼手的左侧。避尘剑光芒大盛,一剑斩在鬼手的手腕处。只听一声凄厉的惨叫,鬼手的手腕处顿时冒出黑烟,动作也迟缓了许多。
魏无羡抓住这个机会,笛声陡然变得凌厉起来。无数怨魂从四面八方涌来,朝着鬼手扑去,不断撕咬着它的身体。鬼手在怨魂的攻击下,渐渐变得虚幻起来,最终化作一缕黑烟,消散在空气中。
祭坛的晃动也停了下来,那些亮起的符文渐渐黯淡下去,恢复了之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