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乾元三十八年,秋分。
柳溪义塾迁到了堤外的高坡。
原址被河水轻轻削去一角,像被岁月咬过的饼。
新舍白墙青瓦,屋脊上仍悬那枚铜铃,铃舌是阿杏的骨,铃身是阿强的魂,铃绳是阿明旧腰带——如今雪白,像一条不肯老去的河。
还生站在新讲堂门口,看孩子们在操场上放风筝。
风筝骨架是柳枝,糊纸是《柳溪纪事》的废页,飘起来哗啦啦响,像一页页活着的史书。
二
雪生二十岁了,长成了高个青年,左眼仍灰翳,却不再躲闪。
他腰间挂着骨笛,笛尾坠着一枚小小铜铃,铃舌是阿杏最后一节指骨。
笛声一起,铜铃便轻碰他的胯骨,发出“叮”的暗响,像心跳漏拍。
每年秋分,他都要沿河吹笛,从柳溪走到雪堰口,再走回。
河工们听见笛声,就说:“阿杏回来了。”
三 秋分第三日,河上来了官船。
船头插着“镇河”黑旗,旗角绣金线,远远望去像一条勒住咽喉的绳。
船上走下一名绯袍太监,面白无须,手捧黄绫诏:
“奉天承运,柳溪义塾私铸铜铃、擅改堤制、妖言惑众,着即废毁。首恶还生、协恶雪生,锁拿进京。”
村民闻讯,纷纷提了锄头、镰刀、锅铲赶来,把官船围在堤外。
太监冷笑,抬手,船舷两侧露出黑黝黝的弩机。
四 雪生横笛,笛音骤起。
铜铃在腰间随之震颤,发出极轻的“嗡”。
弩机上的弦竟同时松弛,箭矢“噗噗”落入水中。
太监色变,退后一步,踩断甲板一块朽木,木缝里涌出一股细沙——
是当年铜铃墙的沙,被河工偷偷掺进官船木料。
沙粒遇风即散,船底顷刻间“沙沙”作响,像千万只蚕在啃桑叶。
五 还生缓步上前,袖中滑出一卷纸,正是《柳溪纪事》最后增补的一页:
“柳溪义塾,非私产,乃万民之塾;
铜铃,非妖器,乃万民之心;
堤,非官堤,乃万民之命。
若要毁塾、夺铃、决堤,请先索万民之命。”
太监欲撕诏书,诏书却在他手中自燃,火焰呈青碧色,烧得他惨叫一声,跌入河中。
黑旗沾水即沉,像一条被斩首的蛇。
六 官船溃散,船板漂至堤边。
孩子们把木板捞起,在操场上搭了一座小小的“观潮台”。
台高不过三丈,却正对着柳溪最宽阔的弯道。
秋分潮至,河水陡涨,浪头如万马奔腾,却在观潮台前一分为二,温顺地绕过。
雪生站在台上,吹骨笛,笛声穿浪而过,像一根无形的缆绳,牵住整条河。
七 观潮台落成那夜,还生做了一个梦。
梦见堤下老柳树忽然拔根而起,化作一条青龙,龙角是铜铃,龙须是柳枝,龙鳞是《柳溪纪事》的纸页。
青龙驮着他逆流而上,越过雪堰口,越过断堤,一直游到一座雪亮的城池。
城头悬着一面巨大的铜镜,镜中映出无数张脸——
阿明、阿强、阿杏、千户、太监……
每张脸都在说话,却无声。
最后,铜镜裂成两半,一半化作铜铃,一半化作骨笛,同时落入他怀中。
八 次日,还生醒来,发现怀里多了一枚铜镜碎片,镜面映出自己白发苍苍的脸。
他把碎片嵌在观潮台的栏杆上,正对东方。
日出时,阳光透过碎片,在堤上投下一圈淡金色的光环,环内赫然显出两个篆字:
“柳下”。
孩子们围着光环跳舞,雪生吹笛相和,笛声里,铜铃轻响,像一声悠长的叹息。
九 秋分过后,河水渐落,观潮台成了孩子们的讲坛。
雪生每日在此授课,不讲《四书》,不讲《五经》,只讲《柳溪纪事》。
讲到阿杏骨笛处,他便取下腰间铜铃,放在掌心,让阳光透骨而过,映出“生”字的纹路。
孩子们轮流触摸那纹路,像触摸一条细小的河。
讲完最后一页,雪生把铜铃抛向空中,铃声在风中划出弧线,落回他手中,竟无一响。
孩子们大笑:“铃哑了!”
雪生也笑:“哑了才好,它把声音藏进了我们的骨头。”
十 冬至那日,柳溪河封冻。
观潮台栏杆上的铜镜碎片被雪覆盖,只露出一角光。
雪生带着孩子们在冰面上凿洞,放纸船。
纸船里各藏一粒米,米上刻着“柳下”二字。
船随水流漂远,孩子们拍手唱歌:
“柳下观潮,潮生柳梢;
铃无声,骨有调;
春再来,雪自消。”
歌声里,铜镜碎片忽然折射出一道虹,虹的一端落在义塾新舍的屋脊上,另一端落在雪堰口的铁莲子上。
虹光中,隐约可见一条青龙的影子,影子的尾巴轻轻一摆,雪堰口的铁莲子“叮”地一声,落下一粒新芽。
芽色碧绿,像一封迟到的春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