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立夏后的第一场雷雨,来得又急又亮。
闪电劈开柳溪河面,照见堤顶那株新柳——
柳枝深处,竟藏着半截石塔。
塔身方正,无门无窗,只在塔心嵌着一枚铜铃,铃舌是一粒米,米上“迟”字未褪。
雷雨夜,铜铃第一次无风自鸣,声音却像有人在塔内低声数数:
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
数到第七声,塔顶裂开一道缝,缝隙里漏下一行雨水,雨水在石面上刻出极浅的凹痕:
“归宗”。
二
次日,雨停日出。
还生携雪生、阿苦与孩子们登堤,围塔而观。
塔身原本灰白,被雨水一淋,竟显出密密麻麻的小字——
皆是人名,起始是“柳溪义塾第一代弟子”,末尾是“柳溪义塾第七代弟子”。
孩子们数着数着,突然齐声惊呼:
“先生,没有第八代!”
雪生伸手抚过最后一行,指尖沾了雨水,那行字便晕开,像泪痕。
三 塔下埋着一只黑陶瓮,瓮口封蜡,蜡上压一枚铜铃舌——
正是阿杏最后那一截指骨。
还生启瓮,里面并无骨灰,只有一卷白绫,白绫上以朱砂绘着一幅地图:
自柳溪而上,过雪堰口,再向北三百里,有一座“无字谷”。
谷中立碑,碑面空白,唯碑座雕一铃,铃口向下,似在等风。
四 当夜,还生独坐观潮台,把地图摊在铜镜碎片上。
碎片映出无字谷的轮廓,竟与当年阿明骨灰罐上的裂纹一模一样。
雪生推门而入,笛尾铜铃轻响:
“先生,我陪你去。”
还生摇头:“谷名无字,碑亦无字,去的人多了,字就多了。”
雪生把铜铃摘下,放在桌上:“那让铃先去。”
铜铃在桌上滚了一圈,铃口正对北方,像点头。
五 次日,雪生北上。
他未带笛,只带铜铃,铃舌仍是那粒“迟”米。
阿苦追到堤顶,把一包晒干的柳絮塞给他:
“路上饿了,就吃这个,别哭。”
雪生笑,把柳絮塞进铃口,铃身立刻鼓胀,像吃饱的鸟。
六 雪生一路向北,沿途每过一处学堂,便在门口挂一枚铜铃。
铃舌各异:或柳芽、或米、或骨、或笛膜。
铃皆无字,却皆发声。
三月后,他抵达无字谷。
谷中果然立碑,碑面空白,碑座铜铃却生了绿锈。
雪生把怀中的“迟”铃置于碑座铃口之上,两铃相触,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叮”。
碑面空白处,竟慢慢显出一行淡墨:
“柳下观潮人至此”。
七 墨迹未干,碑后走出一位白发老妪,拄杖,背微驼。
老妪自称“无字师太”,看守此碑四十载。
她引雪生入谷,谷内别有洞天——
千百座石塔林立,塔身皆无字,唯塔顶各悬一铃。
风过,铃声如潮。
师太说:“塔是碑,铃是字,等人来读。”
雪生问:“读完呢?”
师太笑:“读完,塔就倒了,字就活了。”
八 雪生在谷中住下,每日拂晓即起,扫塔、擦铃、听风。
第七日,扫至最深处一座石塔,塔顶铜铃竟与阿杏指骨一模一样。
铃舌却是空的,像在等待最后一粒米。
雪生把“迟”米放入,铃口立刻涌出细沙,沙粒落地,竟排成一幅图:
柳溪义塾的观潮台。
沙图中央,站着还生,白发如雪。
九 无字谷的塔,开始一座接一座倒塌。
每倒一座,塔顶铜铃便化作一只火鸦,飞向南方。
火鸦落在柳溪,落在义塾屋脊,落在孩子们的手心,变成一粒粒新米。
米上皆无字,却皆发芽。
春分那日,雪生站在无字碑前,最后一次敲响“迟”铃。
铃碎,米落,碑面空白处显出最后一行字:
“归宗者,无字即全字。”
十 雪生回村时,柳溪两岸已是一片新绿。
倒塌的石塔化成的米,长成了望不到头的柳林。
柳林深处,立起一座新碑,碑面空白,碑座铜铃却悬着一粒新米。
米上无字。
还生、雪生、阿苦、孩子们,依次伸手抚碑。
碑面虽无字,却映出每个人的脸——
阿明、阿强、阿杏、千户、太监、沈观潮……
所有来过、走过、错过的人,都在碑里微笑。
春风过,铜铃轻响,像一声悠长的叹息:
“字在人心里,碑又何须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