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训前几天的太阳像是被谁打翻了的熔浆,泼在军训场上,把一切都烤得滋滋发烫。
戚念安的迷彩服后背每天都洇着深浅不一的汗渍,领口磨得锁骨处发红,晒黑的脖颈在低头时会露出一道明显的白痕。站军姿时,她总忍不住用眼角余光瞥向右前方——简叙年就站在那里,脊背挺得像棵年轻的白杨,帽檐压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有下颌线绷得很紧,汗珠顺着线条滑进衣领,没入迷彩服的褶皱里。
齐步走的口令在操场上撞来撞去,把空气震得发烫。戚念安的帆布鞋踩在滚烫的塑胶跑道上,每一步都像踩在快要融化的巧克力上。偶尔余光扫到简叙年的步伐,他的正步踢得很稳,落地时脚跟砸在地上的声音比别人都重些,像在跟地面较劲,裤脚扬起的风里都带着股不服输的劲儿。
直到第五天傍晚,云层终于扯出几缕薄纱,把毒辣的日头遮了大半。军训汇演结束的哨声吹响时,天际正浮着一层橘粉色的晚霞,像被谁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。
各连队被带到操场中央席地而坐,军绿色的人群像一畦整齐的秧苗,在渐暗的天色里铺开。教官们搬来褪色的扩音喇叭,电流声滋滋啦啦地响,混着远处篮球场上传来的拍球声,成了拉歌晚会的前奏。
戚念安刚坐下,就感觉后背贴上了一片冰凉的地面,舒服得差点叹气。她摘下迷彩帽扇了扇风,碎发被吹得贴在汗湿的额角,鼻尖还萦绕着防晒霜的味道——那种带着点化学气息的、试图抵挡烈日的味道。
“三班,来一个!来一个,三班!”隔壁连队突然爆发出整齐的喊声,震得地面都在发颤。戚念安跟着大家一起笑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前方。
简叙年正侧坐在地上,一条腿屈着,手肘搭在膝盖上。夕阳的光顺着他挺直的鼻梁往下淌,在鼻尖聚成一小团金辉,把他原本就浅的瞳色衬得更淡了,像掺了蜜的琥珀。他手里转着一颗捡来的小石子,指腹碾过石子边缘的纹路,动作漫不经心,却看得戚念安心头发痒。
“戚念安,有水吗?”
突然响起的声音让她吓了一跳,手里的矿泉水瓶差点脱手。转头就看见简叙年凑了过来,帽檐压得很低,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他的嘴唇有点干,唇角还沾着点不知何时蹭上的草屑,像只刚在草地上打过滚的猫。
“有、有。”戚念安慌忙拧开瓶盖,递过去时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。比前几天更烫些,带着被晒了一整天的温度,像揣了颗小太阳。
他仰头喝水时,喉结上下滚动,脖颈上的汗珠顺着线条滑进衣领,消失在迷彩服的褶皱里。戚念安盯着他滚动的喉结,突然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在周围的喧闹里格外清晰,像藏在口袋里的小鼓。
“谢了。”他把水递回来,瓶身上沾了他的指纹,带着湿漉漉的凉意。戚念安接过来时没敢看他,指尖在瓶口无意识地划着圈,忽然发现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指甲缝里还沾着点操场的黄土。
这时教官突然拍了拍手:“各排出个节目,谁先来?”
人群里一阵骚动,有人推搡着起哄,有人红着脸往后缩。戚念安也跟着低下头,却听见前排有人喊:“简叙年!简叙年唱歌好听!”
她猛地抬起头,看见简叙年被几个男生推搡着站起来,脸上难得露出点无奈的表情。夕阳正好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白T恤领口染成暖橘色,迷彩裤的裤脚沾着草叶,却丝毫不显狼狈。
他走到人群中央时,晚风突然大了些,吹得他额前的碎发飘起来,露出饱满的额头。没有扩音喇叭,他的声音就那么清清爽爽地漫过来,唱的是首很老的民谣,调子慢悠悠的,像淌过石子滩的溪水。
戚念安坐在原地,感觉周围的喧闹都模糊成了背景。她看见他唱歌时会微微偏头,睫毛随着调子轻轻颤动,左手无意识地在身侧打着节拍,指尖泛着被晒红的颜色。风卷着他的声音飘过来,混着远处的虫鸣和青草被踩碎的气息,在她心里织成一张柔软的网。
唱到副歌时,有女生跟着轻轻哼唱,声音像落在水面上的花瓣。简叙年的目光扫过人群,在戚念安这边停了一瞬,又很快移开,像风吹过水面的涟漪,来得快去得也快。可戚念安却觉得那一眼像带了温度,烫得她耳尖发红,连忙低下头,盯着自己磨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尖。
节目一个个过去,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操场边的路灯突然亮了,昏黄的光像打翻的蜂蜜,在地上淌开一片温柔的光晕。飞虫在灯光里打着旋儿,蝉鸣不知何时低了下去,换成了蟋蟀的叫声,唧唧哝哝的,像在说悄悄话。
戚念安正看着路灯下的飞虫发呆,突然感觉有人碰了碰她的胳膊。转头就看见简叙年拿着根狗尾巴草,正轻轻扫她的手背,草穗上的绒毛蹭得皮肤发痒。
“你看。”他朝天空抬了抬下巴。
戚念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才发现不知何时升起了月亮,像枚被擦亮的银币,悬在教学楼的屋顶上。几颗星星也冒了出来,稀稀拉拉地嵌在深蓝色的天鹅绒上,眨着眼睛。
“今天的月亮好圆。”她小声说,怕惊扰了这份安静。
“嗯,”他应了一声,手里的狗尾巴草换了个方向,开始扫自己的膝盖,“军训快结束了。”
戚念安突然有点失落。这些天的汗水、酸痛,还有此刻身边的青草香、远处的歌声,好像都要随着军训结束而被收走了。她偷偷看了眼简叙年的侧脸,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,把他的轮廓描得很柔和,连带着他嘴角那点草屑都显得可爱起来。
这时教官吹响了集合哨,人群像被惊动的蚁群,慢慢聚拢成整齐的方阵。戚念安站起身时,简叙年伸手扶了她一把,掌心温热,带着点粗糙的质感,像刚摸过操场的地面。
“走了。”他说了一声,转身跟上队伍。
戚念安跟在他身后,看着他的背影。迷彩服的后背还是湿的,在路灯下泛着深色的光,步伐比刚来的时候稳健了许多。晚风掀起他的衣角,露出里面白T恤的一角,像片小小的云朵。
回宿舍的路上,有人还在哼着简叙年刚才唱的歌,调子在夜色里飘得很远。戚念安摸了摸口袋里的矿泉水瓶,瓶身上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度。抬头看了眼天上的月亮,突然觉得这军训的最后一个傍晚,像颗被糖水泡过的星星,甜滋滋地嵌在了记忆里。
她想起刚才他扫过自己手背的狗尾巴草,想起他仰头喝水时的喉结,想起他唱歌时微微颤动的睫毛。这些细碎的画面像被串起来的珍珠,在月光下闪着温柔的光。
明天军训就要结束了,戚念安想。但好像有什么东西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