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风裹着栀子花的甜香,撞在初二(3)班的窗玻璃上,碎成满地晃眼的光斑。戚念安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,笔尖在地理试卷的等高线上顿了顿——窗外的香樟树又长得枝繁叶茂,蝉鸣从早到晚聒噪个不停,像在重复去年夏天的旋律。
从初二开学到现在,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的录像带。简叙年的物理笔记本上,开始出现她画的小插图——在受力分析图旁边画只举着杠铃的小熊,在电路图的节点旁画朵小小的云。而戚念安的历史课本里,多了他用红笔标注的时间线,那些枯燥的年份旁边,总跟着句俏皮话:“这个皇帝和你一样爱忘事”。
课间操结束后,戚念安抱着作业本往办公室走,走廊上撞见抱着篮球的简叙年。他的额发被汗水打湿,贴在饱满的额头上,白衬衫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,露出锁骨处淡淡的疤痕——那是上次体育课跳马时蹭到的,现在已经浅得像片褪色的云。
“地理最后一道大题,”他运球的手顿了顿,篮球在指尖转了个圈,“等高线向高处凸是山谷,别又记反了。”
戚念安的脸颊有点发烫,像被走廊里的热风扫过。她上周的地理小测确实在这道题上栽了跟头,红叉叉醒目得像面小旗子。“知道了。”她抱着作业本往前走,听见身后的篮球又开始“咚咚”地响,像谁在敲着轻快的鼓点。
办公室的空调坏了,闷热的空气里飘着粉笔灰和墨水的味道。戚念安把作业本放在办公桌上时,瞥见简叙年的物理试卷——又是鲜红的满分,卷首画着老师奖励的小红花,旁边不知被谁添了片小小的银杏叶,用铅笔涂成了金黄色。
回到教室时,风扇正对着简叙年的座位吹。他趴在桌子上补觉,侧脸贴着摊开的英语单词表,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,像停了只疲倦的蝶。阳光顺着他微卷的发梢往下淌,在单词表的“butterfly”上投下一小片光斑,正好盖住那个长长的“y”。
戚念安轻轻把从办公室带回来的冰镇矿泉水放在他手边,瓶身的水珠顺着桌沿往下滴,在桌面上洇出小小的圆。她记得他说过,打完球喝冰汽水最舒服,但学校小卖部的汽水总卖光得很快,矿泉水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。
下午的自习课突然停电,教室里爆发出短暂的欢呼,随即被班主任的咳嗽声压下去。有人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,光柱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,像片晃动的星海。戚念安从书包里翻出蜡烛,刚划亮火柴,就听见简叙年低低的笑声。
“原始人聚会。”他凑过来,借着烛光看她的数学练习册,睫毛在烛光里投下忽长忽短的影子。蜡烛的火苗轻轻晃动,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像幅会动的皮影戏。
“这道题……”戚念安的指尖在一道函数题上敲了敲,烛光把她的指甲染成暖橘色,“图像是不是应该向上凸?”
简叙年没说话,只是拿过她的笔,在草稿纸上画了条平滑的曲线。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,像春蚕在啃食桑叶。“你看,”他的手指点在曲线的顶点,“这里的斜率变化,就像你跑步,先快后慢,最后停下来。”
他举例子的时候,气息拂过她的耳廓,带着点薄荷糖的清凉——大概是课间又去买了。戚念安盯着那条曲线,突然觉得那些抽象的函数图像,都变成了他描述的样子,在烛光里慢慢跑了起来。
电在放学前终于来了,灯管“嗡”地亮起来时,晃得人眼睛发花。戚念安收拾书包时,发现简叙年的桌肚里藏着个小小的风筝骨架,蓝白相间的布料被叠得整整齐齐,边角处沾着点去年的银杏叶碎屑,像藏了个冬天的秘密。
“周末去操场?”他突然问,手指在风筝骨架上轻轻敲着,“天气预报说有风。”
戚念安的心跳漏了一拍,像被风吹动的烛火。她想起去年那个银杏满地的下午,他抱着修好的风筝说“好啊”,阳光在他眼里亮得像两捧星光。“好。”她的声音比平时更轻些,像怕惊扰了这满室的蝉鸣。
走出教学楼时,夕阳正把天空染成橘红色。操场上有人在踢足球,欢呼声和蝉鸣搅在一起,酿成独属于盛夏的喧嚣。简叙年把风筝塞进书包,白衬衫的衣角被风吹得轻轻摆动,像只欲飞的鸟。
“地理复习得怎么样了?”他突然开口,踢了踢脚边的石子。
“还行……”戚念安的声音有点底气不足,“就是等高线还不太熟。”
“明天给你画张图。”他转头看她时,夕阳正好落在他眼里,把那片浅褐色的瞳仁染成了琥珀色,“保证一看就懂。”
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,并排投在操场上,偶尔有风吹过,影子的边缘就轻轻碰在一起,像在偷偷牵手。远处的香樟树下,有初一的新生在拍毕业照,穿着崭新的校服,笑靥比阳光还要灿烂。
戚念安突然想起一年前的自己,也是这样站在陌生的教学楼前,抱着崭新的校服外套,紧张得手心冒汗。那时怎么也想不到,一年后的夏天,会有个白衬衫少年,陪她走过蝉鸣聒噪的走廊,替她画难懂的等高线,还藏着只等了很久的风筝。
蝉鸣又在耳边炸开,比刚才更响亮些。戚念安看着简叙年走在前面的背影,突然觉得这个夏天和去年很像,又很不一样。一样的蝉鸣,一样的阳光,一样的白衬衫,但有些东西,已经像香樟树的根,悄悄在心里扎了下去,等着在下个季节,长出更繁茂的枝叶。
走到校门口时,简叙年突然停下脚步,从书包里掏出片银杏叶——是去年夹在历史书里的那片,边缘有点缺口,像个小小的月牙。“你看,”他把叶子对着夕阳照,“还没坏。”
阳光透过叶片的脉络,在他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像撒了把会跳的金粉。戚念安看着那片叶子,突然想起地理课上学的年轮,每一圈都藏着一个季节的故事。
“明天见。”他把叶子收起来,转身往巷口走。
“明天见。”戚念安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橘红色的晚霞里,白衬衫的衣角在蝉鸣里轻轻晃动,像个未完待续的逗号。
晚风吹过操场,带来远处小卖部的冰汽水味。戚念安摸了摸口袋里的地理笔记本,里面夹着他上次画的小熊受力图,旁边还留着淡淡的铅笔印,像谁在悄悄写着未完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