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风裹着荷叶的清香,漫过青石板铺就的小径。戚念安拎着裙摆跨过池塘边的石阶,帆布鞋尖沾了点泥水,像不小心蹭上的淡墨,在米白色的鞋面上晕开小小的花。
期末考试结束的暑假,日子像被冰镇过的西瓜,甜丝丝又沁着凉意。简叙年推着自行车走在前面,车筐里放着两瓶冰镇的绿豆汤,玻璃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,顺着藤编的筐沿往下滴,在石板路上洇出串小小的圆。
“快到了。”他回头时,阳光顺着他微卷的发梢往下淌,在鼻尖聚成一小团金辉,比头顶的烈日还要亮。白衬衫的领口被汗水浸得有点透,贴在锁骨处,露出那道浅褐色的疤痕,像条藏在光晕里的河。
转过弯,一片接天的碧荷突然撞进眼里。墨绿的荷叶挨挨挤挤地铺在水面上,撑起圆圆的绿伞,粉白相间的荷花从叶缝里钻出来,有的全开了,花瓣像被阳光吻过的胭脂,有的还打着苞,鼓鼓的像颗饱满的星。风一吹,荷叶翻卷着露出背面的银白,像群抖动翅膀的绿鸟,把满塘的清香都送了过来。
池塘中央有座青灰色的凉亭,四角飞翘的檐角挂着小小的铜铃,风过时叮铃铃地响,像谁在轻轻唱着歌。简叙年把自行车停在岸边的老槐树下,拎着绿豆汤率先跳上连接凉亭的石板桥。桥板被岁月磨得光滑,踩上去发出“咯吱”的轻响,像段老旧的旋律。
“小心点。”他在桥那头伸出手,掌心向上,带着阳光晒过的温度。荷叶上的水珠被风震落,滴在桥面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,像撒了把碎钻。
戚念安把手放进他掌心时,指尖被他轻轻攥了攥。两人并肩走过石板桥,影子被正午的阳光压得很短,紧紧贴在一起,像两块融化的糖。凉亭里的石桌石凳带着点阴凉的潮气,简叙年把绿豆汤放在桌上,瓶盖拧开时发出“啵”的轻响,甜香混着荷香漫开来,像个温柔的拥抱。
“比小卖部的好喝。”戚念安吸了口绿豆汤,冰凉的甜流淌过喉咙,压下了赶路的燥热。汤里的绿豆煮得软烂,沉在瓶底像颗颗绿珍珠,她想起上次在图书馆,他说“我妈煮的绿豆汤超厉害”,原来那些随口说的话,都被悄悄记在了心里。
简叙年靠在凉亭的柱子上,白衬衫被风掀起小小的角。他看着满塘的荷花,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柱身,发出轻缓的节奏,像在数着荷叶上滚动的水珠。“去年夏天就想带你来,”他的声音突然响起,带着点不好意思的含糊,“那时候还没……”
“还没在一起?”戚念安接过他的话,脸颊有点发烫,像被阳光晒过的荷花苞。
他转过头,左边的梨涡陷得浅浅的:“嗯。”阳光顺着他的睫毛往下淌,在鼻梁上投下细细的影子,“怕你觉得唐突。”
风突然大了些,吹得荷叶哗哗作响,铜铃的响声也变得急促起来。一朵半开的荷花被风吹得歪向亭边,粉白的花瓣上沾着晶莹的水珠,像哭红了眼的小姑娘。戚念安伸手去扶,指尖刚碰到花瓣,就听见身后传来他的呼吸声,比平时更轻些,像落在荷叶上的雨。
她转过身时,撞进他带着笑意的眼睛里。那双眼睛里盛着满塘的荷,漫天的光,还有个小小的、红着脸的她。简叙年的手轻轻落在她的发上,指尖拂过她的耳廓,像片羽毛擦过心尖,带着点微麻的痒。
“戚念安,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混着风声和荷香,“我可以吻你吗?”
阳光透过凉亭的缝隙照下来,在他脸上晃出明明灭灭的光斑,像撒了把会跳的金粉。戚念安的心跳突然变得很响,像敲在石桌上的鼓点,她看着他靠近的脸,看着他微微垂下的睫毛,看着他左边那个盛着阳光的梨涡,轻轻点了点头,像片被风吹动的荷叶。
他的吻很轻,像落在花瓣上的蝴蝶。先是轻轻碰了碰她的唇角,带着绿豆汤的甜味,然后慢慢加深,像荷叶承接的雨,温柔地漫开来。戚念安的眼睛闭着,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听见风穿过凉亭的呼啸,听见远处不知名的虫鸣,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很远,只有唇上的温度格外清晰,像把整个夏天的热都攒在了一起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才慢慢松开她。两人的额头抵着额头,呼吸混在一起,带着点潮湿的热意。戚念安的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水珠,不知道是荷叶上溅来的,还是自己眼里的。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,那里的光比刚才更亮了,像落满了夏夜的星子。
“刚才的风太大了,”简叙年的声音有点抖,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,指腹轻轻擦过她的唇角,“好像把勇气都吹来了。”
戚念安把脸埋进他的衬衫里,闻到熟悉的皂角香混着荷香,像块干净的肥皂泡。他的衬衫前襟带着点阳光的温度,胸口的心跳声和她的重合在一起,咚咚地响,像两株在风里共鸣的荷。
风渐渐小了,铜铃又开始叮铃铃地轻响。满塘的荷花在阳光下安静地开着,粉白的花瓣舒展着,像无数个被悄悄藏起的秘密。戚念安想起银杏树下的初遇,跑道上的加油,图书馆里的并肩,庆功晚会上的告白,原来所有的铺垫,都在等这个吻——像荷叶等待雨水,像荷花等待阳光,像夏天等待最热烈的风。
简叙年牵起她的手,指尖穿过她的指缝,紧紧扣住,像两把合在一起的钥匙。两人并肩坐在凉亭的石凳上,谁都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满塘的荷,看着风吹过叶尖,看着水珠滚落在水面,荡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。
绿豆汤渐渐喝完了,瓶底还留着几颗绿豆。简叙年把空瓶放进自行车筐时,戚念安看见他的耳根红得像熟透的樱桃,比满塘的荷花还要艳。她突然觉得,这个夏天的秘密,比荷叶上的水珠还要多,比荷花的花瓣还要软,都被妥帖地藏在了这座深幽的凉亭里,藏在了那个带着荷香的吻里。
离开时,风又掀起了简叙年的衬衫衣角,露出里面口袋里露出的一角——是那片她送他的银杏叶,边缘的缺口在阳光下像个小小的笑脸。戚念安的手指被他牵着,掌心的温度比刚才更暖些,像握着个不会融化的夏天。
石板桥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,两人的脚步踩在上面,发出“咯吱”的轻响,像在哼着首未完的歌。满塘的荷花还在安静地开着,粉白的花瓣在晚风中轻轻摇曳,像在替他们保守这个夏天的秘密——关于荷叶,关于吻,关于两个少年人,在时光里慢慢绽放的欢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