娴妃复位后已在这宫苑里休养了五日,檐下挂着的铜铃被晨风吹得轻响,倒衬得殿内愈发安静。
这安静里,藏着她刚从风波里脱身的审慎,也藏着几分失而复得的松弛。
“主儿,您瞧瞧这件衣裳如何?”
阿箬的声音打破了宁静,她指尖捏着衣料的一角,脚步轻快地转到娴妃榻前。
那衣裳是杭绸织就的,底色是淡淡的杏黄,领口与袖缘绣着缠枝莲纹,绣线用的是赤金与银白掺合的线,在晨光里泛着柔润又亮眼的光,连衣摆处都暗绣着细碎的云纹,摸上去滑爽厚实,一看便知是极难得的料子。
“这是内务府昨日傍晚送来的,”阿箬凑得更近了些,声音压得低却难掩兴奋,“我特意拉着秦立问了,他说这是皇上特意吩咐绣坊赶工做的,用的都是最好的杭绸和绣线,连绣娘都是宫里最顶尖的张嬷嬷。”
“主儿您穿上,保管衬得肤色雪白,一眼望去就知道是皇上疼着的人!”
娴妃眼帘微抬,目光在那杏黄衣裳上轻轻扫过。
她纤长的手指搭在膝头盖着的素色软缎上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缎面的纹路,片刻后才缓缓摇头,声音温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:“惢心,你去内室寻一件素雅些的衣裳来。这件……太过雍容了,不合时宜。”
“是,奴婢这就去。”惢心应声起身,脚步轻缓得几乎没有声响。
她路过衣架时,顺手理了理挂着的几件素色衣裳,目光在一件月白绫绣兰草纹的长衫上顿了顿。
那衣裳料子是普通的素绫,只在袖口和衣襟处用浅青色丝线绣了几株兰草,叶片舒展,花色浅淡,最是低调不过。
她伸手取下衣裳,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条同色的素绸裙,一并抱在怀里,转身走了回来。
阿箬却没明白,她眉头拧了起来,凑到那杏黄衣裳前又仔细看了一圈,连衣缝里的针脚都瞧了,也没看出哪里雍容不妥。
她咂了咂嘴,语气里带着点不解和委屈:“主儿,您如今正是独承圣恩的时候啊!皇上疼您,才特意让人做这么好的衣裳,您穿上正好告诉宫里人,您是皇上心尖上的人。这有什么不合时宜的?”
娴妃端起小几上的茶盏,指尖捏着杯耳,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,目光落在杯底沉着的茶叶上,声音轻了些却字字清晰:“咱们如今虽有皇上庇佑,可复位之事刚过,后宫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呢。”
“方才你也说了,人人都知道这衣裳是皇上赏的,我若穿出去,便是把盛宠两个字挂在脸上。太过张扬,只会惹得旁人忌惮,万一被有心人挑了错处,或是让太后觉得我恃宠而骄,反倒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。”
“可……可主儿如今恩宠正盛啊!”阿箬还是不服气,往前凑了凑,声音里带着点急:“就算旁人嫉妒,您有皇上护着,还怕他们不成?再说了,不就是一件衣裳吗,难不成还能闹出什么事来?”
“阿箬!”娴妃终于抬眼看向她,语气里带了点轻斥,目光也沉了些。
阿箬对上她的眼神,见她眼底没了方才的温和,只剩几分冷静的告诫,便知自己话说多了,连忙闭了嘴,往后退了半步,讪讪地低下头:“奴婢……奴婢知道了,主儿说得是。”
惢心这时已经把月白衣裳递了过来。
三人在殿内梳妆,惢心取了犀角梳,细细梳理着娴妃及腰的乌发,梳齿划过发丝时几乎没有声响,只将发尾略微挽起,用一支素银簪子固定。
那簪子没有任何雕花,只在簪头磨得圆润光滑。
阿箬则蹲在地上,帮娴妃理着月白裙的裙摆,把垂在裙边的兰草纹理得平整,又顺手将娴妃脚边的软鞋摆正了些。
等梳妆完毕,晨光已爬过了殿角的飞檐,三人便扶着宫人的手,往长春宫去给皇后请安。
天刚蒙蒙亮透,东边天际染着一层淡粉的朝霞,像是被人用胭脂轻轻晕开的,浅淡又柔和。
微风里带着些露水的凉意,吹在脸上舒服得很。
宫道两旁的古槐树叶上还挂着昨夜的水珠,被风一吹,偶尔滴落在青石板路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,湿了路面一小块。
娴妃扶着惢心的手,脚步不疾不徐,月白的裙摆扫过路面时,只轻轻蹭过石板,几乎没有声音。
她看了眼天边的朝霞,知道时辰还早,便没催着赶路,反倒偶尔停下来,看一眼路边开得正好的紫丁香,神色松弛了不少。
路过乾清宫时,忽然听到一阵整齐的脚步声。
一排身着藏青侍卫服的人正沿着宫墙巡逻,甲胄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,脚步踩在青石板上,整齐得像一个人走出来的。
见了娴妃,领头的侍卫率先单膝跪地,其余人也跟着齐齐跪下,垂首拱手,声音洪亮却恭敬:“微臣等,给娴妃娘娘请安。娘娘万福金安。”
娴妃起初只是抬手示意他们起身,目光扫过人群时并未在意。
宫里的侍卫换得勤,她本就认不全。
可就在侍卫们准备起身时,她的目光忽然顿住了,落在人群中一个身形挺拔的身影上。
那人身量高,藏青侍卫服穿在他身上格外合身,腰间佩着的长刀刀柄是黑檀木的,上面缠着浅色的绳,刀柄末端的铜饰在晨光里闪了闪。
“凌云彻?”娴妃轻声唤了一句,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。
那侍卫身子一僵,随即缓缓抬起头。
娴妃这才看清他的脸,眉眼还是从前的样子,只是比从前沉稳了些,下颌线更清晰了,眼神也少了几分青涩,多了几分坚毅。确实是凌云彻。
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娴妃往前走了两步,声音放得温和了些,没有了对旁人的疏离。
凌云彻见她语气亲切,没有了刚认识时的生分,反倒像对待朋友一般温和,眼底闪过一丝惊喜,随即又迅速敛去。
只保持着恭敬的姿态,垂首答道:“回娴妃娘娘,皇上念在微臣前几日护主有功,便是上次娘娘在御花园遇着疯狗那回,微臣恰巧撞见,护了娘娘周全。所以特将微臣调到乾清宫巡视,负责宫墙周边的安全。”
他说到这里,抬头看了娴妃一眼,目光里满是感激,“若没有娴主儿当初在皇上面前替微臣说的那几句公道话,微臣也得不到这个机会,更不会有今日。”
娴妃莞尔一笑,眼角的细纹都柔和了些,她抬手轻轻摆了摆,语气诚恳:“这都是你自己的本事。你性子沉稳,做事又细心,皇上调你到这里,是看重你的能力。如今能在乾清宫当差,可见皇上信任你。日后好好干,定能平步青云、扶摇直上。”
“谢娴妃娘娘吉言!”凌云彻连忙垂首躬身,双手抱拳,声音里满是郑重,“微臣定不负皇上信任,也不负娘娘的提点,日后定当尽心尽责,不敢有半分懈怠。”
“主儿,”阿箬这时脸上带了点急色,凑到娴妃身边,声音压得低了些,“时辰不早了,长春宫那边妃嫔们该到齐了,咱们要是再耽搁,怕是要迟了给皇后娘娘请安,那可耽误不得。”
娴妃点点头,转头看向凌云彻,脚步顿了顿,又叮嘱了一句:“那本宫就先去长春宫了。你在宫里当差,若日后遇到什么难处,或是被人刁难,大可来翊坤宫寻本宫,只要本宫能帮上忙的,定不会推辞。”
凌云彻再次躬身,声音恭敬:“微臣在这里谢过娴妃娘娘!恭送娴妃娘娘——”
娴妃这才转过身,扶着惢心的手继续往前走。
阳光已经升得高了些,洒在她月白的衣裳上,映得那兰草纹愈发清晰。
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,眉眼舒展,连脚步都轻快了些。
不知情的人见了,怕是要以为她遇着了什么天大的喜事。
等她们赶到长春宫时,殿内已经坐满了妃嫔。
案上摆着刚沏好的雨前龙井,热气袅袅地往上飘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,混合着殿角香炉里燃着的檀香,味道清雅却沉闷。
见娴妃进来,殿内原本低低的说话声瞬间停了下来,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。
有好奇的,有羡慕的,也有带着敌意的。
娴妃走到殿中,对着上首的皇后屈膝行礼,声音恭敬:“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,皇后娘娘万福金安。”
不等皇后开口,坐在左侧首座的贵妃先开了口。
她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,声音不高不低,却足够让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:“娴妃妹妹来得可真是‘早’啊。方才本宫还跟纯妃妹妹说,是不是记错了日子,以为皇后娘娘今日又免了后宫的请安呢。”
“毕竟,有些人如今得了圣宠,怕是连给皇后请安的规矩都忘了吧?”
娴妃垂着眼帘,语气平静得没有丝毫慌乱,既不辩解也不恼,只缓缓说道:“回贵妃娘娘的话,臣妾并非有意来迟。”
“方才走在宫道上时,不慎被路边槐树上滴落的水珠打湿了裙摆。虽只是湿了一小块,可若是这样来给皇后娘娘请安,终究是失仪。臣妾想着,不能在皇后娘娘面前失了规矩,便折返回翊坤宫换了身干净衣裳,这才耽搁了时辰。还请皇后娘娘恕罪。”
皇后端坐在上首的凤椅上,身上穿着明黄色绣凤纹的朝服,衬得她脸色有些苍白。
她手指搭在凤椅的扶手上,目光在娴妃身上停留了片刻,见她神色坦然,语气也恭敬,便轻轻摆了摆手:“罢了,既然是事出有因,便不算你失仪。素练,赐座吧。”
“谢皇后娘娘。”娴妃再次屈膝行礼,姿态谦卑。
旁边的小太监连忙上前,搬来一把铺着浅紫色软垫的椅子,放在殿中偏左的位置。
那位置挨着纯妃,正好在贵妃的斜对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