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安的队伍散去后,陵容携着裕桐往千鲤池走去。
已是深秋,岸边的柳树叶子落得只剩稀疏几缕,枝条垂在水面上,随着微波轻轻晃动。
午间的阳光正好,透过云层洒下来,在池面上织出一片碎金,暖融融的光线落在身上,驱散了晨间的凉意。
陵容走在前面,身上穿着一件淡青色宫装,裙摆绣着几尾银线锦鲤,随着脚步轻轻摆动,仿佛真要游进池中一般。
她手中提着一个描金漆盒,里面装着细碎的鱼食,走到池边的汉白玉栏杆旁停下,缓缓打开盒子。
裕桐跟在身后,捧着一方素色锦帕,见陵容望着池水出神,忍不住开口问道:“娘娘,方才在长春宫,皇上以宫女畏罪自缢了结了巫蛊之事,可巫蛊从来不是小事,皇上怎么就如此草草了结了?”
她实在想不通,皇上向来重视后宫规矩,此次为何会这般含糊。
陵容闻言,抬手捏起一撮鱼食,指尖轻轻一扬,米粒般的鱼食落入池中。
水下的锦鲤瞬间涌了过来,红的、金的、白的,挤在一起争抢,尾鳍拍打着水面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
她侧过头,看向裕桐,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:“那你觉得,皇上该如何处置?”
说着,她投喂鱼食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,目光落在那些争抢的鱼儿身上,眼神锐利得像蛰伏的猎人,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冷意。
裕桐被她看得有些发慌,连忙低下头,屈膝道:“奴婢不敢妄议皇上的决定,是奴婢失言了,请娘娘恕罪。”
陵容轻笑一声,将漆盒里剩下的鱼食一次性全部倒入池中,看着鱼儿疯抢的模样,才转身向池边的玉兰丛走去,语气平淡:“无妨。这里只有你我二人,没有外人。”
“你所说的、所做的,在本宫看来,便如同本宫自己的言行一般,不必如此拘谨。”
裕桐听她这般说,心中一阵感动,连忙跟上,声音也放轻了些:“依奴婢愚见,此事要么是海贵人真的藏了祸心,要么就是贵妃栽赃嫁祸。”
“无论哪一种,皇上至少该查个水落石出,给六宫一个交代。”
“哪怕是处置了贵妃,或是责罚了海贵人,也好过找个‘宫女自缢’的由头草草了事。这样的结果,连奴婢都不信,六宫的妃嫔们又怎么会信服?怕是私下里还要议论许久。”
“连你都不信的结果,你觉得六宫妃嫔会信?皇上又会信?”陵容打断她的话,伸手拂过身旁一朵含苞的玉兰花。
花苞上还带着细小的尖刺,泛着淡绿色的光泽。
裕桐见状,连忙上前一步,伸手想拦住她:“娘娘不可!这玉兰的刺虽小,却很锋利,小心划伤了手。”
陵容却没收回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尖刺,语气平静地解释道:“你看这玉兰,花苞饱满,花瓣洁白,开了之后香气清雅,是后宫里最常见的花儿。”
“可它的花萼上,却长着这样尖锐的刺。宫中的妃嫔,就像这带刺的玉兰。美,是她们留在后宫的资本,而那些心思、算计,便是她们的刺,用来保护自己,也用来对付别人。”
她顿了顿,指尖顺着花茎往下滑,眼神变得深邃:“你说,这后宫里的女子,看似有太后护着、有皇上宠着,可天底下,除了皇上,谁还能真正护得住她们?”
裕桐思索了片刻,忽然眼睛一亮,语气带着几分讶异:“前朝?”
她终于明白,娘娘说的不是后宫的争斗,而是前朝与后宫的牵连。
陵容转头看向她,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:“总算没白跟着本宫。自古以来,后宫不得干政的规矩,就是为了防止前朝与后宫纠缠不清,最后祸乱朝纲。”
“可你以为,这规矩真能拦得住所有人?贵妃身后有高家,高大人在朝中管着黄河治水,是皇上如今用得上的人。娴妃虽无强大家族依靠,却深得皇上信任。就连本宫,若不是有璟妍,在这后宫里也未必能安稳至今。”
她伸手折下那朵带刺的玉兰,捏在手中,尖刺硌着手心,却浑然不觉:“这朵花若是刺太少,容易被人采摘、揉碎……可若是刺太多,多到养花人都握不住它,那它的结局只有两个。”
“——要么被养花人一根一根拔掉刺,变成任人摆布的玩物,要么就被直接弃之不顾,最后扔进火里焚烧殆尽。毕竟,这宫里的花儿,年年岁岁都有新的开,少了哪一朵,都不会影响什么。”
“那皇上……当真如此忌惮高家吗?”裕桐小声问道,心中还是有些不解。
高家虽有权势,却远不及当年的年家,皇上为何会这般迁就贵妃?
陵容轻轻摇了摇头,将玉兰花放在鼻下闻了闻,语气带着几分了然:“本宫比谁都清楚,单凭一个高家,还不足以让皇上如此忌惮。”
“皇上真正忌惮的,是前朝与后宫纠缠过深。牵一发而动全身,若是处置了贵妃,高大人在前线分心,黄河治水出了差错,那损失的,可不是一个贵妃能比的。”
她想起从前听宫人说起的旧事,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:“你忘了,当年的乌雅氏太后,不也是借着家族势力干涉朝政,让先帝头疼了许久?皇上如今刚稳定朝局,绝不会让这样的事情重演。”
“所以,巫蛊之事,只能草草了结。既给了贵妃台阶,也保住了高家,更稳住了前朝,一举三得。”
裕桐这才彻底明白,原来皇上草草了结,竟是如此深的考量。
她看着陵容的侧脸,忽然觉得自家娘娘比这后宫里的任何人都清醒。
陵容将玉兰花递给裕桐,语气柔和了几分:“本宫不比从前了,如今璟妍越发出落得乖巧,眉眼间像极了她父亲。”
“本宫这一辈子,或许争不过皇后,斗不过贵妃,但一定要为璟妍谋一个好前程。”
“金氏、仪嫔,那些没护住孩子的例子,本宫绝不会让它在璟妍身上重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