货运列车的铁皮被晨露浸得冰凉,林深靠在车厢壁上,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枚雀形章。胶卷就藏在徽章背面的暗格里,薄薄一片,却重得像块烙铁。老魏在对面打盹,绷带渗出的血渍在粗布褂子上晕开,像朵暗红色的花。
“哐当——”
列车驶过铁轨接缝时猛地颠簸,老魏惊醒过来,下意识摸向腰间的枪:“到哪儿了?”
林深掀开车帘一角,外面是连绵的丘陵,晨雾在山谷间缠成玉带。“刚过青石镇,”他看着远处的信号塔,“按这速度,天黑前能到第三战区边界。”
话音未落,车厢连接处传来轻微的响动。老魏瞬间绷紧身体,枪口对准门口。林深注意到门缝里塞进来张纸条,上面用铅笔写着:“蛇已上车,小心第三节车厢。”
字迹娟秀,像女人写的。林深想起苏曼丽——她明明已经……难道还有同党?
“蛇?”老魏皱眉,“是特高课的代号?”
林深摇头。张敬之的亲信里,有个外号“金蛇”的副官,据说当年就是他亲手将陈默的尸体抬进书房,伪造了间谍内讧的现场。“是张敬之的人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苏曼丽没把他们全引开。”
他们所在的是第二节车厢,堆满了棉纱。林深和老魏猫着腰挪到车厢连接处,透过缝隙看见第三节车厢里站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,背对着他们,手里把玩着枚蛇形戒指——正是金蛇。
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,金蛇身边站着个穿列车员制服的人,正低声说着什么。那人转过脸时,林深的瞳孔骤然收缩——是灯塔守夜人的侄子,那个本该在水雷爆炸里丧生的老魏!
“有两个老魏?”林深攥紧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。
真正的老魏显然也认出了对方,喉结滚动着骂了句脏话:“是替身!他们早就盯上我们了!”
林深突然想起上船前,老魏递给他的那壶烧酒——当时没觉得异样,现在想来,酒里恐怕掺了东西,难怪自己总觉得头晕。他看向老魏的伤口,绷带下隐约露出块青色的胎记,形状像片枫叶,这是出发前张将军特意嘱咐的暗号。
“别冲动。”林深按住老魏的枪,“他们还没确定胶卷在谁身上。”
第三节车厢传来金蛇的笑声,带着种黏腻的甜:“林先生,出来吧,我知道你在这儿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转冷,“或者,我把这节车厢的棉纱点燃,咱们同归于尽?”
棉纱遇火即燃。林深看着老魏手里的手榴弹,突然有了主意:“你掩护我,去第四节车厢。”
老魏刚要应声,就听见“嗤”的一声轻响——支麻醉针穿透棉纱,扎在他的肩膀上。他晃了晃,倒在棉纱堆里,眼睛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。
金蛇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皮靴踩在铁皮上发出规律的响。林深屏住呼吸,钻进棉纱堆深处,手指摸到个生锈的铁皮箱——是用来装雷管的,箱子里还有半盒火柴。
“林先生,别躲了。”金蛇的声音就在头顶,“沈砚之在青石镇被我们抓住了,他交代了胶卷的下落。”
林深的心沉了沉。沈砚之是故意暴露位置,为了让列车顺利出城?他悄悄划燃火柴,将火苗凑近棉纱——只要点燃引线,雷管就能炸开车厢,就算跳车也比落在金蛇手里强。
就在这时,第四节车厢突然传来激烈的枪声。金蛇的脚步声顿住,骂了句脏话转身跑去。林深趁机爬出来,拖着老魏往第四节车厢挪,刚到门口就看见个穿列车员制服的女人,正举着枪和金蛇对峙。
是苏曼丽!她没死!
她的左臂缠着绷带,脸上沾着血,却笑得灿烂:“没想到吧,金副官,你那枚麻醉针里的药,早被我换了。”
金蛇的脸色铁青,手里的枪抖得厉害:“你不是中了枪吗?”
“演场戏给你看罢了。”苏曼丽瞥了眼林深,“还愣着干什么?带老魏去车头,司机是自己人!”
林深刚把老魏拖进驾驶室,就听见身后传来爆炸声。回头时看见第三节车厢燃起熊熊大火,金蛇的惨叫声混着枪声渐渐消失。苏曼丽从火光里走出来,军靴踩在碎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响,她手里举着个冒烟的手榴弹,朝林深晃了晃:“搞定。”
列车驶过隧道时,黑暗吞噬了一切。林深听见苏曼丽的抽泣声,很轻,像怕被人听见。他想起陈默坟头的野菊,突然明白这个总带着冷笑的女人,心里藏着怎样的伤痛。
“沈督察……”林深犹豫着开口。
“他没事。”苏曼丽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,“青石镇的驻军里有我们的人,会接应他。”她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“这是我从金蛇身上搜的,你看看。”
布包里是本加密的笔记本,字迹和陈默的如出一辙。林深翻到最后一页,看见用红笔写的地址——南京,中山路17号。旁边画着个小小的钥匙图案,和沈砚之书房里的铅笔印一模一样。
“是张敬之藏证据的地方。”苏曼丽的指尖划过那行字,“哥当年就是查到这里,才被灭口的。”
列车冲出隧道时,阳光猛地涌进来,照亮了远处的山脉。林深看着那本笔记本,突然意识到这场局还没结束——长江防线图只是开始,张敬之手里,一定还有更大的阴谋。
老魏醒来时,看见林深和苏曼丽正对着地图讨论。他凑过去,指着第三战区的位置:“张将军的部队就在这一带,我们明天就能到。”
林深的目光落在地图边缘的小城里,那里标注着个不起眼的名字——雾镇。他想起陈默电话里的最后一句话:“雾起时,一切都会清楚。”
明天,就是雾镇的赶集日。据说每逢赶集,镇上的老钟楼会敲响十三下。
林深握紧那枚雀形章,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。他知道,真正的决战,在雾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