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小满发现那枚褪色的邮戳时,梅雨季的第一缕潮湿正顺着窗缝爬进来。信笺被压在樟木箱底层,边角蜷曲如晒干的海藻,淡蓝色的字迹在水汽里洇开,像极了外婆总说的“被季风吻过的痕迹”。
她蹲在阁楼地板上,指尖划过邮戳上模糊的“基隆港”三个字。1998年6月17日,墨迹被雨水晕成浅灰,恰如信里那句“今日港边落了雨,浪头把你的名字打湿在防波堤上”。木箱里还压着半块发霉的樟脑丸,气味混着陈年纸张的酸腐,突然让她想起十岁那年在外婆衣柜里摸到的、同样带着潮味的丝绸手帕。
“这信……不是给你的。”母亲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,竹编拖鞋踩过木阶的声响混着雨声,像有人在远处摇着生锈的铃铛。林小满慌忙把信塞进牛仔裤口袋,转身时撞翻了堆在角落的铁皮饼干盒,铁盒里的旧邮票哗啦啦散出来,其中一张印着1980年的台北故宫角楼,邮戳是模糊的“上海”。
母亲倚着门框,鬓角的白发被穿堂风掀起。“你外婆走前三天,把这箱子锁了三回。”她弯腰捡起一张邮票,指腹抚过画面里褪色的朱红宫墙,“她说有些信要等季风转向时才能拆,可谁知道这风一等就是二十年。”
阁楼的天窗忽然被风吹开,雨丝斜斜地打在林小满手背上。她摸出那封信,母亲的目光落在信纸边缘的咖啡渍上——那圈浅棕的印记像片蜷缩的枯叶,恰如信末没写完的那句“下周要去花莲采金针花,听说那里的风……”
“你外公年轻时总在信里画花。”母亲忽然说,伸手从饼干盒底抽出张泛黄的便签。便签上用铅笔勾勒着株金针花,花瓣被雨水泡得发皱,花茎旁写着极小的字:“小满出生那天,花莲的风是暖的。”林小满这才发现,便签边缘粘着半片干枯的花瓣,浅黄如褪色的阳光,在潮湿的空气里轻轻颤动。
雨势渐大时,她们把箱子搬到客厅。林小满拆开第三封信时,发现信封里夹着片压平的凤凰花瓣,紫红色的纹路在光线下清晰如血管。信里说:“高雄的凤凰花又开了,落在邮筒上像堆小火苗,可我总想起你家院墙边的那株,花瓣掉在井台上,井水都染成了红的。”
母亲忽然起身去阳台,回来时手里捏着个铁皮茶叶罐。罐子里装着几十片干枯的花瓣,有凤凰花的紫红,有金针花的浅黄,还有片带着淡香的白玉兰。“你外婆每年都把花瓣收起来,说等你外公回来时,要拼成一幅画挂在客厅。”她拿起那片白玉兰,花瓣边缘已脆如薄纸,“1999年台风天,她在院子里捡这些花瓣,摔断了腿。”
林小满翻开第四封信,信纸背面印着模糊的台历残片,6月17日被红笔圈着。信里画着艘小小的渔船,船帆上写着“归”字,旁边歪歪扭扭地画着个箭头,指向大陆的方向。邮戳边缘有圈浅浅的水痕,像有人在寄信时不小心滴了滴眼泪。
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,风里飘来楼下玉兰树的清香。林小满忽然注意到,所有信封的封口处都粘着根细细的棉线,线尾系着极小的贝壳——有基隆港的小笠原贝,有花莲的钟螺,还有枚上海外滩常见的滨螺。母亲说这是“海的邮票”,外公年轻时总把贝壳磨成薄片,说这样季风就能带着信,顺着洋流找到回家的路。
暮色漫进客厅时,林小满数了数箱子里的信,一共三十七封。最后一封没有邮票,信封上用红笔写着“等季风往北吹时”,里面只有片干枯的芦苇叶,叶尖刻着极小的字:“今年的风,终于转向了。”
她把芦苇叶夹进日记本,忽然发现扉页上有行极淡的铅笔字,是外婆的笔迹:“每封信都是片被风带走的叶子,总有一天会顺着洋流,回到出发的地方。”窗外的月光爬上信纸,邮戳上的“基隆港”三个字在夜色里渐渐清晰,像有人隔着二十年的风雨,轻轻叩响了门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