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纸冰冷的声明,像一柄淬毒的匕首,彻底绞碎了张函瑞心中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支撑。宿舍里,手机碎裂的残骸散落一地,如同他此刻支离破碎的世界。黑暗中,压抑的呜咽声渐渐微弱,最终被一种更深沉、更令人窒息的死寂取代。
他蜷缩在床上,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。泪水早已流干,只剩下眼眶灼热的刺痛和心口那片被彻底冰封的荒芜。张桂源签下的每一个字,都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——“本能”、“道歉”、“专业距离”……它们不再是冰冷的文字,而是化作了实质的冰棱,反复刺穿着他早已麻木的神经。
原来,这就是结局。
用最屈辱的方式,给那份曾以为重逾千钧的“第七夜”,画上了一个鲜血淋漓、充满背叛意味的句号。
真心?承诺?在公司的“大局”和他张桂源的“前途”面前,不过是一场需要被切割、被否定、被钉在耻辱柱上的错误笑话。
巨大的荒谬感和深入骨髓的疲惫感,如同沉重的铅块,将他拖向无光的深渊。他感觉不到脚踝的疼痛了,感觉不到身体的任何存在。世界变成了一片虚无的、冰冷的灰白色。
……
出道战最后一次团体彩排,气氛压抑得如同葬礼。
巨大的场馆空荡而冰冷,只有调试设备的单调回响。练习生们穿着统一的训练服,站在舞台中央。张函瑞站在队伍边缘,拄着拐杖,脸色是一种病态的惨白,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吓人,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炫目的灯光,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。他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冰冷死寂,那是一种心死后的彻底沉寂。
张桂源站在几步开外,刻意维持着声明要求的“距离”。他的脸色同样苍白憔悴,眼里的光彻底熄灭,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麻木。他不敢看张函瑞的方向,目光死死盯着脚下的地板,仿佛要将那里盯出一个洞来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负担,每一次余光瞥见那个单薄死寂的身影,心脏都像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击一次,带来窒息般的钝痛。他知道自己签下的那份声明对张函瑞意味着什么,那冰冷的切割和否定,无异于亲手将对方推下了悬崖。
音乐响起。
是最后一次公演的团体曲目,节奏激烈,充满力量感。其他成员随着音乐舞动,动作整齐划一,带着背水一战的紧绷感。
左奇函的动作依旧精准有力,但眼神却时不时飘向身旁的杨博文,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、小心翼翼的观察和克制。杨博文的动作流畅,表情管理到位,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,他同样能感受到整个团队氛围的异常沉重,尤其是张函瑞和张桂源之间那令人窒息的低气压。
陈奕恒和陈浚铭紧挨着站位。陈奕恒的目光几乎黏在陈浚铭身上,每一次对方稍有跳跃或转身,他的肌肉都会下意识地绷紧,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紧张和守护。陈浚铭则全神贯注地完成着动作,脸色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,但眼神坚定。他能感受到陈奕恒的紧张,在某个转身的瞬间,他极其快速地、几不可察地碰了一下陈奕恒的手背,传递着无声的“我没事”。陈奕恒紧绷的神经因为这微小的触碰而松动了一瞬,随即更专注地投入到舞蹈中,只是那份守护的姿态更加明显。
而张函瑞和张桂源,成了这激烈舞蹈中两个突兀的、静止的漩涡中心。
当音乐进行到一个需要全体成员快速跑位、交互配合的高潮段落时,张函瑞动了。
他丢开了碍事的拐杖。
这个动作本身并不大,但在死寂的氛围中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!所有人都惊愕地看向他!
只见张函瑞拖着那只裹着厚厚贴扎的脚踝,用一种近乎自毁般的、不顾一切的姿态,猛地冲向了那个属于他的跑位点!他的动作因为脚踝的剧痛而严重变形,身体踉跄着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,但他咬着牙,眼神空洞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狠劲,不管不顾地向前冲!
“函瑞!别!” 左奇函第一个反应过来,失声惊呼!
“停下!” 杨博文也变了脸色!
陈奕恒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!
但已经晚了!
就在张函瑞冲到预定位置,准备强行扭转身体完成一个需要单脚支撑的衔接动作时——
“咔嚓!”
一声极其轻微、却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错位声响起!(或许是心理作用,或许是绷带摩擦,又或许是……)
张函瑞那只承受了巨大压力和剧痛的脚踝,再也无法支撑!
他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所有支撑的积木,猛地、重重地向侧面摔倒!
这一次,没有砸在考核台或练习室的地板,而是摔在了最后一次公演的、冰冷的、象征着他梦想与毁灭的舞台上!
“砰!”
沉重的闷响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,盖过了戛然而止的音乐。
死寂。
比考核那次更彻底的、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,震惊地看着台上那个伏地不起的身影。灯光惨白,打在他蜷缩的身体上,像一幅残酷的静物画。
张桂源在张函瑞摔倒的瞬间,身体已经像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!他的大脑一片空白,什么声明,什么距离,什么规则,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!只剩下本能!那个刻在骨子里的、不顾一切要冲到他身边的本能!
然而,就在他距离张函瑞只有几步之遥时——
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舞台侧翼的阴影里闪电般窜出!是公司安排的、早已准备好的安保人员!他们如同铁钳般,一左一右,死死地架住了张桂源的胳膊!巨大的力量让他瞬间动弹不得!
“放开我!” 张桂源目眦欲裂,爆发出野兽般的嘶吼!他疯狂地挣扎着,身体因为巨大的愤怒和绝望而剧烈颤抖,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个蜷缩的身影,泪水混合着汗水疯狂涌出,“函瑞!张函瑞!让我过去!放开我!”
安保人员面无表情,手臂如同铁箍,任凭张桂源如何嘶吼挣扎,纹丝不动。冰冷的规则,化作了实质的枷锁。
张函瑞趴在地上,脸贴着冰冷光滑的舞台地面。他能听到张桂源那撕心裂肺的嘶吼,能感受到他目光中那几乎要将他烧穿的绝望和无力。但他没有动。没有抬头。没有回应。
脚踝处传来钻心刺骨的剧痛,但那痛楚,远不及心口那片彻底冰封的荒原来得冰冷。他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,用手肘支撑起上半身。
他没有看任何人。
没有看疯狂挣扎却被死死按住的张桂源。
没有看震惊失语的队友。
没有看脸色铁青冲上台的经纪人和工作人员。
他的目光空洞地扫过炫目的灯光,扫过冰冷的舞台地面,最终落在了不远处,那根被他丢弃的、孤零零躺在地上的拐杖上。
然后,在所有人惊愕、不解、甚至带着一丝恐惧的目光中——
张函瑞用尽全身仅存的力气,拖着那只已经完全无法着地、剧痛钻心的脚踝,用手肘和膝盖,以一种极其狼狈、极其缓慢、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碎决绝的姿态,一点一点地,朝着舞台边缘的台阶方向……爬了过去!
他爬得很慢,每一次移动都牵扯着脚踝的剧痛,让他身体剧烈颤抖,额头上瞬间布满豆大的冷汗。但他没有停下。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只是沉默地、固执地、朝着远离舞台中心、远离灯光、远离那个嘶吼着他名字的人的方向……爬去。
那画面,惨烈得让人不忍直视!
那是一种无声的、彻底的崩塌!是灵魂被碾碎后,对这舞台、对这规则、对这一切……最绝望、最决绝的告别!
“函瑞!你要干什么!停下!” 经纪人王哥气急败坏地吼道,冲上去想要阻拦。
但张函瑞仿佛没听见。他爬到了舞台边缘,用手抓住冰冷的台阶扶手,极其艰难地、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。他背对着所有人,背对着那片炫目的灯光,背对着那个为他嘶吼却被死死禁锢的身影。
他没有回头。
一步,一步,拖着那只残破的脚踝,忍着仿佛要将身体撕裂的剧痛,踉跄着,却无比坚定地,走下了舞台。每一步,都像踩在破碎的梦想和彻底死去的心上,留下无声的血印。
他消失在了通往后台的、昏暗的通道入口。像一个被舞台彻底抛弃、也彻底抛弃了舞台的幽灵。
“函瑞——!!!” 张桂源发出了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嘶吼!那声音里充满了绝望、痛苦、和无能为力的滔天愤怒!他用尽全身力气挣扎,却依旧无法撼动那铁钳般的禁锢!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单薄决绝的背影,一步步消失在黑暗里,如同永别!
巨大的悲痛和愤怒如同海啸般将他吞噬!他眼前一黑,身体猛地向前一倾,一口腥甜涌上喉头!鲜血顺着紧咬的唇角,缓缓淌下,滴落在冰冷刺眼的舞台地板上,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。
冰冷的雨水不知何时开始敲打场馆巨大的玻璃穹顶,发出沉闷而压抑的声响,如同天地也在为这场无声的崩塌和诀别,落下沉重的泪水。后台通道的黑暗,像一张巨口,吞噬了那个决绝离去的背影,也吞噬了舞台上被规则死死禁锢、泣血嘶吼的灵魂。第七夜的回响,最终湮灭在冰冷的雨声和心碎的绝唱里。荆棘之路的尽头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、被雨水冲刷的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