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消毒水的气味似乎已经沁入了皮肤深处,成为一种挥之不去的背景音。张凌赫靠在特护病房外走廊的长椅上,石膏包裹的左臂沉甸甸地搁在膝盖上,持续的酸胀钝痛和睡眠不足带来的眩晕感交织着,拉扯着他的神经。手机屏幕亮着,显示着经纪公司发来的、措辞严厉的“最后通牒”——要么立刻配合后续“捆绑营销”方案,要么面临雪藏。
他疲惫地按熄屏幕,揉了揉发胀的眉心。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沉稳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。王姐引着一位穿着考究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快步走来。那人面容与宋威龙有五六分相似,却更显冷硬威严,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,眼神锐利如鹰隼。正是宋氏集团的掌舵人,宋振雄。
宋振雄的目光扫过坐在长椅上的张凌赫,在他打着石膏的手臂上停留了半秒,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,只有一种评估商品般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。他脚步未停,径直走向病房门。
“宋董,威龙他刚醒,还很虚弱……”王姐试图阻拦,声音带着小心翼翼。
宋振雄置若罔闻,直接推开了病房门。
张凌赫的心微微一沉。他站起身,隔着门上的观察窗,看向里面。
病房内光线柔和。宋威龙靠坐在升起的病床上,脸色依旧苍白,但精神似乎比昨天好了些。他手里端着一个杯子,王姐带来的助理正小心地喂他喝水。当看到推门而入的宋振雄时,宋威龙喝水的动作猛地顿住!
他握着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,指关节瞬间泛白。原本因为喝了点水而稍显放松的神情,如同被瞬间冰封!眼神里刚刚聚拢的一点微弱神采迅速褪去,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戒备和浓重的、几乎化为实质的抗拒。整个病房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、降到了冰点。
助理吓得大气不敢出,僵在原地。
宋振雄走到床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儿子。他的目光扫过宋威龙身上的管线、苍白的脸色,眉头紧锁,开口的声音带着一种公式化的、不容置疑的威严,却听不出多少真切的关心:
“怎么回事?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!”语气里是责备,是质问,更像是对一件昂贵物品意外损坏的不满。“外面那些烂摊子,还要我给你收拾多久?那个姓张的小明星……”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向门口方向,“立刻处理掉!宋家的脸,不是给你这么丢的!”
“处理掉”三个字,像冰冷的钢针,狠狠扎在门外张凌赫的耳膜上,也刺穿了病房内紧绷的空气。
宋威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。他猛地抬起头,目光直直迎向宋振雄那双冰冷审视的眼睛!那眼神里不再是之前的恐惧和回避,而是燃烧着一种被彻底激怒的、近乎疯狂的火焰!那火焰深处,是积压了二十多年的憎恨、痛苦和此刻被强行点燃的决绝!
“处理掉?”宋威龙的声音嘶哑干涩,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、玉石俱焚般的尖锐和力量!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,带着血腥味,“像当年处理掉我妈一样吗?!”
轰——!
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,狠狠砸在病房里!也穿透了门板,重重砸在门外张凌赫的心上!
宋振雄的脸色瞬间铁青!那副万年不变的威严面具第一次出现了裂痕,眼中闪过一丝被戳中最隐秘痛处的惊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慌乱?“你胡说什么!”他厉声呵斥,试图用更高的音量压住这危险的指控。
“我胡说?!”宋威龙猛地将手中的水杯狠狠掼在地上!玻璃碎裂的刺耳声响在死寂的病房里炸开!水花四溅!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,用尽全身力气支撑着虚弱的身体,死死盯着宋振雄,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痛苦而剧烈颤抖,却异常清晰:
“当年那家疗养院!那些电击!那些药!你敢说不是为了让她闭嘴?!为了让她这个‘麻烦’彻底消失?!为了掩盖你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?!”他的指控如同连珠炮,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真相,“你把她逼疯!又把她像垃圾一样关起来!让她生不如死!现在……”他喘息着,目光扫过自己身上缠绕的管线,又猛地刺向宋振雄,带着一种同归于尽般的惨烈,“你又想用同样的手段,来处理掉所有碍眼的东西?!包括我这个……让你蒙羞的‘魔鬼儿子’?!”
“住口!你这个逆子!”宋振雄被彻底激怒,暴喝一声,额角青筋暴起,扬起手就要打下去!那姿态,与二十多年前处理“麻烦”时如出一辙!
“宋先生!”王姐失声尖叫,扑上去想拦!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!
病房门被猛地推开!一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冲了进来!是张凌赫!
他动作快得惊人,在宋振雄的手掌即将落下、王姐扑上去阻挡的混乱瞬间,他毫不犹豫地用自己未受伤的右侧身体,狠狠地撞开了宋振雄扬起的手臂!巨大的冲击力让猝不及防的宋振雄一个趔趄,后退了两步!
“你敢动他试试!”张凌赫的声音冰冷如刀,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!他挡在宋威龙病床前,尽管左臂打着厚重的石膏,身形略显单薄,但脊背挺得笔直,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利剑,死死锁住惊怒交加的宋振雄!那气势,竟丝毫不逊于久居高位的商业巨鳄!
病房内一片死寂!只有宋威龙剧烈而痛苦的喘息声,和张凌赫挡在他身前那坚定背影带来的无声震撼。
宋振雄稳住身形,脸上是暴怒和难以置信交织的扭曲表情。他看着挡在病床前、眼神冰冷的张凌赫,又看看病床上那个用憎恨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儿子,一股冰冷的寒意第一次真正地窜上他的脊背。他意识到,有些东西,已经彻底失控了。
他死死地盯着张凌赫,又看了一眼病床上那个如同受伤凶兽般的儿子,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。最终,他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其压抑、充满警告意味的冷哼,猛地转身,带着一身暴戾的寒气,摔门而去!沉重的关门声在走廊里发出巨大的回响。
病房内,如同风暴过境后的废墟。
王姐惊魂未定,看着一地的玻璃碎片和水渍,又看看对峙的两人,一时不知如何是好。
宋威龙靠在床头,剧烈地喘息着,刚才那番耗尽全力的嘶吼和质问,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不堪重负,脸色灰败得吓人。他看着挡在自己床前、那个打着石膏却依旧挺直如松的背影,眼神剧烈地翻涌着——震惊、茫然、一丝劫后余生的触动,以及更深沉的、无法言喻的复杂情绪。
张凌赫缓缓转过身。他的脸色也有些发白,刚才那一下撞击牵动了左臂的伤处,剧痛让他额角渗出冷汗。他看着宋威龙那双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睛,声音依旧平静,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清晰:
“他走了。”
宋威龙的目光死死锁着他,嘴唇剧烈地颤抖着,似乎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。只有胸口剧烈的起伏,暴露着他内心的惊涛骇浪。
张凌赫不再看他,转向王姐:“麻烦清理一下,再叫医生来看看。”
王姐如梦初醒,连忙点头,招呼助理收拾残局,匆匆跑出去叫医生。
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。空气中弥漫着玻璃碎片的尖锐气息和消毒水的冰冷。阳光透过窗户,将一地狼藉照得清晰无比。
宋威龙依旧死死地盯着张凌赫,那目光像是要把他穿透。过了许久,他才极其艰难地、嘶哑地挤出几个字:“……为什么?”
为什么冲进来?
为什么挡在他身前?
为什么……要帮他?
张凌赫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,看着窗外被高楼切割成方块的天空。阳光落在他打着石膏的左臂上,勾勒出冷硬的轮廓。
“不是帮你。”张凌赫的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传过来,带着一种斩断所有暧昧的冰冷,“是帮我自己。”
他缓缓转过身,目光平静地迎上宋威龙那双充满血丝、写满痛苦和困惑的眼睛。
“宋威龙,你的深渊,你自己爬。你的罪孽,你自己赎。”他重复着顶楼那夜的话,语气却不再那么决绝,反而带上了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,“但你的战场,不该拉上我。你父亲想‘处理’掉我,就像当年‘处理’掉你母亲一样容易。我挡你父亲那一巴掌,不是原谅你对我做的一切,更不是认同你那些扭曲的手段。”
他的目光锐利如刀,直视着宋威龙:“我只是在自保。同时,也是在给你一个机会。”
“机会?”宋威龙的声音干涩嘶哑。
“一个证明你不是你父亲那样的人的机会。”张凌赫的声音斩钉截铁,“一个证明你还有点人样,还能从你父母留下的那片烂泥里爬出来的机会。”
他顿了顿,眼神扫过自己左臂的石膏,又落回宋威龙脸上:“记者会上的闹剧,顶楼的疯狂,你欠所有人一个交代。尤其是,”他加重了语气,“欠你自己一个交代。”
宋威龙的身体剧烈地一震!他看着张凌赫那双沉静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,看着自己这身病号服和满身的管线,再想起父亲离去时那阴鸷的眼神……过往所有的偏执、疯狂、掌控欲,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而可笑。他像是一个被剥光了所有华丽外衣、只剩下满身伤痕和污秽的小丑。
巨大的痛苦和自我厌弃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。他猛地闭上眼,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,泪水无声地从紧闭的眼角汹涌滑落。这一次,不是恐惧,不是祈求,而是被真相彻底击垮后的、迟来的、巨大的悔恨和绝望。
医生很快被王姐带了进来,开始紧张地检查宋威龙的状态。张凌赫退到角落,沉默地看着。
一周后。
宋威龙的身体在精心的治疗下,以惊人的意志力恢复着。肾功能的指标稳步回升,低血压和心率问题得到了有效控制,尽管身体依旧虚弱,但那股深沉的死气已逐渐散去。他变得异常沉默,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窗外,眼神里沉淀着某种沉重的思考。
这天下午,王姐神色凝重地走进病房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“威龙,张凌赫那边……公司下了最后通牒,要雪藏他。他经纪人刚才打电话来,说……他拒绝了所有后续的‘配合’方案。”
宋威龙的目光从窗外收回,落在王姐手中的文件上,眼神沉静无波,仿佛早有预料。他沉默了几秒,声音依旧有些沙哑,却带着一种大病初愈后的清晰和不容置疑的力量:
“替我联系媒体。明天上午十点,在我工作室的新闻发布厅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自己依旧打着留置针的手背,最终落在病房门口的方向,语气平静而坚定:
“我要开记者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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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会现场。镁光灯的海洋比任何一次都要汹涌。记者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,长枪短炮挤满了会场,无数问题在空气中躁动不安地碰撞。所有人都知道,这将是宋威龙“泼酒门”和“深情告白”风波后,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公开露面。风暴的中心,会给出怎样的答案?
王姐推着轮椅,出现在入口处。轮椅上,宋威龙穿着一身干净简洁的黑色西装,脸色依旧苍白,大病初愈的痕迹明显,身形比之前消瘦了不少,宽大的西装显得有些空荡。但他挺直着脊背,眼神沉静,不再有往日的慵懒疏离或偏执疯狂,只有一种被风暴洗礼后的、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他拒绝了王姐的搀扶,自己用那只没有打点滴的手,撑着轮椅扶手,极其缓慢、却异常坚定地站了起来。尽管脚步还有些虚浮,但他站得笔直,一步一步,走向会场中心那个孤零零的发言台。每一步都踏在无数闪光灯爆裂的声响里。
他走到发言台后,双手撑在冰冷的台面上,稳定住微微摇晃的身体。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和无数对准他的镜头。整个会场瞬间安静下来,只剩下摄像机运作的细微电流声和无数屏息凝神的注视。
宋威龙微微低头,靠近话筒。他的声音透过音响清晰地传遍会场每一个角落,嘶哑,干涩,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退路的沉重和清晰:
“关于之前颁奖礼后台的‘意外’,关于记者会上的不当言论,关于后续给张凌赫先生带来的所有困扰、伤害和网络暴力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似乎穿透了人群,望向某个遥远的方向。再开口时,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:
“……全部责任,在我。”
会场一片哗然!闪光灯彻底疯狂!
“是我,在后台故意撞翻了张凌赫先生的酒杯。”
“是我,在记者会上,出于极其自私和扭曲的目的,利用舆论,对他进行了公开的绑架和伤害。”
“是我,在后续的一系列事件中,用错误的方式,给他带来了无法弥补的伤害,包括……”他的目光落在台下某个角落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痛楚,“……他手臂的伤。”
台下的骚动瞬间达到了顶点!无数镜头疯狂转向宋威龙目光所及的角落!那里,张凌赫静静地坐着,穿着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,左臂打着显眼的石膏,脸色平静无波,迎接着所有镜头的聚焦。他没有回避,只是那样沉静地看着台上的宋威龙。
宋威龙的目光与张凌赫在空气中短暂交汇。那沉静的目光像是一道无声的支撑。他深吸一口气,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声音更加清晰,也更加沉重:
“在此,我向张凌赫先生,以及所有被这场风波波及、受到伤害的人,致以最深的、最诚恳的歉意。”他微微低下头,停顿了几秒,似乎在凝聚着某种力量。再抬起头时,眼神里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和决绝:
“对不起。”
说完这三个字,他不再看台下任何人的反应。他极其缓慢地、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庄重,双手离开发言台,向后退了一步。
然后,在所有人惊骇欲绝、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!
宋威龙,这个曾经光芒万丈、掌控一切的顶流巨星,这个宋氏集团的唯一继承人,面对着台下无数镜头和惊愕的目光,面对着角落里那个打着石膏、沉静看着他的青年,缓缓地、深深地,弯下了他挺直的脊梁。
一个标准的、几乎呈九十度的鞠躬。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。
镁光灯凝固了。喧哗声消失了。整个会场陷入一片真空般的死寂。只有那个弯着腰、深深鞠躬的身影,定格在所有人的视网膜上,像一尊沉默的、自我献祭的雕像。
一秒。两秒。三秒……
他维持着那个鞠躬的姿势,一动不动。宽大的黑色西装包裹着他大病初愈后依旧单薄的身体,那深深弯下的脊梁,承载着过往所有的傲慢、偏执、罪孽,和此刻沉重的、不容置疑的忏悔。
会场里,不知是谁先倒抽了一口冷气。紧接着,如同冰面破裂,巨大的哗然轰然炸开!闪光灯再次疯狂爆闪!记者们几乎要从座位上跳起来!这惊天动地的一躬,比任何言辞都更具震撼力!它将之前所有的猜测、流言、污蔑,都彻底击得粉碎!
角落里,张凌赫依旧平静地坐着。他看着台上那个深深鞠躬、久久不起的身影,看着那弯下的、仿佛承担着整个世界的沉重脊梁。左臂石膏下的伤口似乎在隐隐发热。他放在膝上的右手,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。
窗外的阳光,透过巨大的落地窗,斜斜地照射进来,将台上那个鞠躬的身影,和台下那个打着石膏、沉静注视的身影,都笼罩在一片明亮而肃穆的光晕之中。光与影交织,罪与赎同在,过往的深渊风暴似乎在这一刻,终于被这沉重的一躬,撕开了一道通往未知未来的缝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