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者会现场的镁光灯爆裂声、哗然声、快门声,如同退潮般在张凌赫身后迅速远去,最终被医院走廊特有的、冰冷而沉重的寂静彻底吞没。他靠在重症监护区外冰冷的长椅上,左臂石膏的僵硬感和持续的钝痛,在肾上腺素褪去后变得格外清晰,每一次细微的挪动都牵扯着神经。经纪人王姐焦灼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,反复强调着“消息封锁”、“后续影响”、“宋老先生震怒”……那些字眼像漂浮在水面上的油污,隔着一层无形的膜,无法真正渗入他此刻异常平静的内心。
他的目光穿透厚重的玻璃门,落在里面那个被各种管线缠绕的身影上。宋威龙安静地躺在病床上,仪器屏幕幽绿和猩红的光芒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。与记者会上那个弯下沉重脊梁、引爆舆论核弹的男人,仿佛割裂成了两个时空的存在。一个在风暴中心完成了一场玉石俱焚的自我献祭,一个在风暴过后,安静地承受着献祭带来的反噬。
张凌赫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石膏粗糙的边缘。那沉重的一躬,那清晰无比的“对不起”,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视网膜上,也刻在了公众的集体记忆里。宋威龙亲手撕碎了自己顶流巨星的光环,也斩断了宋氏集团试图掩盖一切的退路。代价是惨烈的——铺天盖地的口诛笔伐,代言解约的雪崩,家族内部的动荡,以及此刻病床上这具被精神和肉体双重风暴摧残得摇摇欲坠的躯壳。
他恨他吗?恨。左臂的石膏是永恒的提醒。
他可怜他吗?也许。那深渊的回响,他曾真切地窥见过。
但此刻,张凌赫心中占据主导的,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、冰冷的疲惫,和一种被强行卷入风暴中心后、急需抽身的清醒。
“凌赫……”王姐终于挂断一个电话,疲惫地坐到他身边,眼神复杂地看着他打着石膏的手臂,又看看玻璃门内,“威龙那边……暂时脱离危险了。但宋老先生那边……”她欲言又止,声音压得更低,“……他这次,是真的触了逆鳞。宋氏内部……要变天了。我们……我们得早做打算。”
张凌赫缓缓转过头,看向王姐。他的眼神沉静无波,像深秋结冰的湖面。“打算?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却异常清晰,“王姐,我的合约,还有多久到期?”
王姐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,眼中闪过一丝痛惜和不甘:“还有……三个月。可是凌赫!现在正是风口浪尖!宋威龙那番话虽然把你摘出来了,可你和他绑得太深!现在出去,外面那些媒体,那些等着看你笑话的人……”
“正好。”张凌赫打断她,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,“帮我订机票。明天就走。”
“走?去哪?”王姐愕然。
“随便哪里。清净点的地方。”张凌赫的目光重新投向玻璃门内那个模糊的身影,停留了短暂的一瞬,随即移开,望向走廊尽头那扇象征着离开的门。“云南,或者……更远一点。” 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我一个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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飞机引擎的轰鸣声逐渐减弱,最终被一种奇异的宁静取代。张凌赫拖着简单的行李,走出大理机场。高远澄澈的蓝天,带着雪山清冽气息的风,瞬间涌入肺腑,冲淡了医院消毒水和城市喧嚣留下的沉闷印记。他左臂的石膏在高原明亮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突兀。
他租了一间位于洱海边小渔村的客栈顶楼房间。推开木窗,苍山如黛,洱海如镜,细碎的金光在粼粼水面上跳跃。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拉长、稀释。远离了镁光灯和旋涡的中心,远离了那个名字带来的所有喧嚣与沉重,世界只剩下风声、水声,和左臂石膏下隐隐传来的、顽固的钝痛。
日子变得简单而缓慢。清晨,他会坐在客栈露台的藤椅上,看着洱海从沉睡中苏醒,霞光染红天际。左手打着石膏,他便用右手笨拙地给自己泡一壶当地的烤茶,看热气在清冷的空气中袅袅升腾。上午,他沿着环海西路慢慢走,避开游人如织的打卡点,专挑僻静的小路。左手无法摆动,走路姿势有些僵硬,但他走得很慢,看田埂上劳作的农人,看岸边停泊的旧渔船,看天空中自由盘旋的海鸥。
复健是枯燥而痛苦的。小镇卫生所的医生手法熟练,每一次活动受限的关节,每一次被动的拉伸,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和肌肉不受控制的痉挛。汗水浸湿他的额发,他咬着牙,一声不吭,只有紧抿的唇线和额角暴起的青筋泄露着承受的极限。医生偶尔会和他闲聊,问他从哪里来,做什么工作。张凌赫只是淡淡地说:“以前……拍过点东西。现在,养伤。”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他不再关注手机推送的任何娱乐新闻。那个光怪陆离的名利场,那些喧嚣的争斗,随着物理距离的拉远,逐渐变得模糊不清,如同上辈子的一场荒诞梦境。偶尔,王姐会打来电话,语气从最初的焦灼担忧,渐渐变得平静,甚至带上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。她会告诉他外面的风浪:宋氏集团股价暴跌,董事会地震,宋振雄焦头烂额;宋威龙工作室彻底解散,所有项目无限期搁置;而他张凌赫的名字,在宋威龙那惊天一躬之后,反而被舆论微妙地塑造成了某种“被顶流迫害后依旧坚韧”的符号,甚至有几个颇具分量的独立电影本子辗转递到了王姐手上。
“凌赫,机会难得!等你伤好了,我们……”王姐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。
“再说吧。”张凌赫总是这样平静地打断她,目光落在窗外波光粼粼的洱海上,“王姐,我想静一静。”
静一静。让被喧嚣震伤的耳膜恢复。让被石膏禁锢的手臂重新找回力量。也让那颗在风暴中心被反复撕扯、裹挟了太多不属于自己情绪的心,慢慢沉淀下来。
他开始尝试用右手画画。买了最简单的素描本和炭笔。画窗外每天变换光影的苍山洱海,画客栈院子里晒太阳的懒猫,画码头边皱纹深刻的渔民侧脸。线条笨拙,毫无技巧可言,却意外地专注。炭笔划过粗糙的纸面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某种宁静的心跳。
石膏拆掉的那天,是个晴朗的午后。医生小心地剪开束缚了他近两个月的白色硬壳。暴露在空气中的手臂苍白、消瘦,肌肉有些萎缩,皮肤上还残留着固定带的压痕。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,关节僵硬,带着长时间禁锢后的酸麻和无力感。他缓缓抬起手臂,对着窗外明亮的阳光。光线透过指缝,有些刺眼。
一种久违的、带着轻微疼痛的自由感,悄然回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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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,在距离洱海数千公里之外,北方一个灰蒙蒙的重工业城市边缘。
空气里弥漫着钢铁、煤灰和劣质油烟混合的、呛人的气味。巨大的冷却塔喷吐着白色的蒸汽,融入铅灰色的天空。低矮破败的棚户区如同匍匐在钢铁巨兽脚下的疮疤。狭窄肮脏的巷子里,污水横流,垃圾散发出腐烂的气息。
一个身影穿着沾满油污的深蓝色工装,扛着一袋沉重的水泥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坑洼不平的泥路上。水泥袋的重量压弯了他的脊梁,汗水混合着脸上的煤灰,在他原本英俊深刻的轮廓上冲刷出几道狼狈的痕迹。他咬着牙,下颌线绷得死紧,每一步都踏得沉重而艰难。工装粗糙的布料摩擦着尚未完全康复的身体,腰腹间那道因急性肾衰竭留下的手术刀口在重压下隐隐作痛。汗水流进眼睛,带来一阵刺痛,他只能用力眨眨眼。
他是宋威龙。或者说,是曾经名为宋威龙的那个躯壳里,残存的一部分。
记者会后那场惊天动地的风暴,将他彻底从云端拽入泥泞。宋振雄的怒火如同实质的冰雹,将他驱逐出家族的核心,冻结了所有经济来源。工作室解散,账户被封,声名狼藉。他像一块被用尽的抹布,被随意丢弃在宋氏庞大版图最肮脏、最不起眼的角落——一个为集团旗下钢铁厂配套的、濒临倒闭的建筑材料小作坊。
没有特护病房,没有私人医生,只有工棚里弥漫着汗臭和脚气的硬板床,以及每天天不亮就被工头粗暴吼醒的日常。工作是最原始的体力活:搬水泥、运砂石、搅拌混凝土。沉重的物料,粗糙的工具,毒辣的日头或刺骨的寒风,都在一刻不停地磨损着他大病初愈后依旧虚弱的身体。
工头是个满脸横肉、嗓门洪亮的中年男人,对他这个“上面丢下来的麻烦”没有丝毫客气。此刻,看到宋威龙扛着水泥脚步有些踉跄,工头叼着劣质香烟,叉着腰站在旁边,嗤笑一声,声音在嘈杂的工地上异常刺耳:“哟,大明星!细皮嫩肉的,扛不动了?扛不动就滚蛋!老子这里不养吃白饭的废物!”
周围的工人投来麻木或幸灾乐祸的目光。宋威龙低着头,汗水顺着鬓角滴落,砸在脚下的泥地里。他没有反驳,也没有停下脚步,只是将肩上沉重的水泥袋往上颠了颠,用尽全力稳住身体,继续一步一步,朝着搅拌机的方向挪去。每一步都牵扯着腰间的旧伤,钻心的疼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,牙齿深深陷进下唇,尝到一丝血腥味。
他不再是那个掌控一切的顶流。
他是泥泞里挣扎求生的蝼蚁。
收工回到散发着霉味的工棚,已是夜幕低垂。简陋的大通铺上挤满了疲惫不堪、鼾声如雷的工友。宋威龙找到自己靠近门口那个最阴冷潮湿的铺位,和衣躺下。身体的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,腰间的伤口在粗糙被褥的摩擦下火辣辣地疼。他蜷缩起身体,试图保存一点可怜的体温。
黑暗中,他睁着眼睛,望着低矮、布满蛛网的天花板。工棚外,重型卡车的轰鸣声、钢铁厂夜班机器的低沉嗡鸣,构成永不停歇的背景噪音。这些声音,粗暴地覆盖了记忆深处那些闪光灯的爆裂声、觥筹交错的虚伪寒暄、还有……那来自加密卫星电话的、如同跗骨之蛆般的尖锐震动。
他想起记者会上自己弯下的沉重脊梁。
想起病房里张凌赫沉静却冰冷的眼神。
想起自己亲手砸断的那条手臂。
想起父亲宋振雄那张因震怒而扭曲的脸。
悔恨像冰冷的藤蔓,缠绕着心脏,越收越紧。痛苦是真实的,身体的,心灵的。但奇异的是,在这肮脏、疲惫、充满屈辱的底层挣扎里,在那沉重的体力劳动几乎榨干他最后一丝思考能力的间隙,一种前所未有的、粗糙而真实的东西,正在他干涸麻木的感知中,极其缓慢地复苏。
那是肌肉因过度使用而产生的撕裂般的酸痛。
是冷风刮过汗湿后背带来的刺骨寒意。
是劣质饭菜进入空荡胃袋带来的短暂暖意。
是工友粗俗却直白的抱怨和偶尔递过来的一根廉价香烟。
是扛起沉重水泥袋时,脚下那片坚实(哪怕泥泞)的土地所传递的力量。
没有镁光灯,没有算计,没有来自深渊的锁链。只有生存本身最原始、最沉重的拷问。他像一块棱角分明的顽石,被粗糙的现实反复打磨,剥落掉那些名为“宋威龙”的、华丽而腐朽的外壳,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、粗粝而疼痛的内里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谁。不再是顶流巨星宋威龙,也不再是宋氏集团的继承人。他只是工棚角落里那个编号“137”的、沉默寡言的苦力。
夜深了。工棚里的鼾声此起彼伏。宋威龙在腰腹间旧伤阵阵的抽痛中,艰难地翻了个身。粗糙的工装布料摩擦着皮肤。他闭上眼,在意识沉入疲惫黑暗的前一秒,一个模糊的画面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——不是闪光灯,不是顶楼的破碎,而是洱海边,一间看得见苍山雪顶的客栈露台。阳光很好,风里有水草的气息。一个穿着简单白T恤的身影,坐在藤椅上,安静地看着湖水,左臂……似乎已经不再需要那碍眼的石膏了。
那画面一闪而逝,快得像幻觉。却带来一种奇异的、短暂的平静,像冰冷泥潭深处,偶然瞥见的一缕遥远微光。
他沉沉睡去。窗外,工业城市的夜空被霓虹和烟尘染成一片污浊的暗红,没有星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