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三年的冬,雪下得格外凶。皇家官窑的屋檐被积雪压得低垂,窗外枯枝不堪重负,"咔嚓"一声断裂在风雪里,那声响像极了上好的青瓷骤然碎裂,尖锐得让人心里发紧。
沈青瓷伏在案前,已经三天没合眼了。巨大的冰裂纹瓷胚占据了半间屋子,她握着细笔,正用珍贵的孔雀石釉勾勒江南的烟柳。那釉色鲜亮,带着雨后青苔的生机,一笔一划落在冰裂纹的瓷面上,像是要把十年前的春天,一点点嵌进这寒冬的冰纹里。
窗棂上凝结的冰花,纹路竟与瓷胚上的冰裂纹丝丝入扣,仿佛窗外的严寒正透过木头,在她的案头开出了同样的花。她画得专注,指尖带着凉意,却在描摹那艘小小的乌篷船时,不自觉地放柔了力道——船头并肩坐着的少年少女,眉眼间全是未被世事打磨的清亮。
"圣旨到——"
尖利的嗓音像冰锥刺破寂静,沈青瓷的笔尖猛地一顿。监窑太监捧着明黄的卷轴踏雪而来,靴底碾过碎冰的声响,在这空旷的作坊里格外刺耳。
"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镇北将军裴琰大败北狄,凯旋归京,特加封镇北侯。念其功勋卓著,特赐婚西域公主阿古拉,择日完婚,以固邦交......"
"赐婚西域公主"这几个字,像淬了冰的针,扎进沈青瓷的耳膜。她握着笔的手,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。一滴饱满的孔雀石釉,从笔尖坠落,不偏不倚,正落在圣旨上"赐婚"那两个字的中央。
青绿的釉色迅速晕开,在明黄的绸缎上漫出一团污渍。沈青瓷看着那团污渍,眼前忽然模糊——她知道,这鲜亮的绿,经龙窑烈火一烧,最终会变成暗沉的墨色,像一块洗不掉的疤。
裴琰凯旋那天,沈青瓷被同僚拉上城楼。人声鼎沸,锣鼓喧天,可她的耳朵里像塞了棉絮,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。
远远地,那支铁甲军队踏破晨雾而来。为首的男人一身银甲,被阳光照得耀眼。沈青瓷的目光,像被磁石吸住,牢牢粘在他身上。十年了,他褪去了少年的青涩,下颌线锋利如刀,眉眼间是浴过血火的沉凝。
可下一刻,她的呼吸骤然停住。裴琰侧身,温柔地抬手,为身旁的女子扶正了鬓边的金步摇。那女子穿着西域的华服,笑容明媚,金饰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沈青瓷猛地转身,几乎是踉跄着逃回了窑厂。
她坐在釉料缸前,机械地搅动着。粘稠的釉浆在缸里旋转,像极了十年前那个血色黄昏的难民潮。
"青瓷!抓紧我!"
少年裴琰的嘶吼,突然从记忆深处钻出来。那时候,他脸上沾着血和泥,手里紧紧攥着半片碎瓷,边缘锋利如刀。混乱的人群中,他死死拉住她的手腕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。
"等我回来!"他的眼睛亮得惊人,像淬了火的钢,"青瓷要经得住火炼!一定等我!"
那声音,和此刻釉浆旋转的粘稠声响,诡异的重叠在一起。沈青瓷望着缸里那抹鲜亮的孔雀石绿,忽然觉得,那颜色好像正在一点点变暗,像被什么东西,慢慢染成了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