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摇曳,将许红豆那句“你好好活下去了吗?”的尾音,拉得格外漫长,也格外沉重。它悬在潮湿冰冷的空气里,像一把无形的审判之锤,等待着谢之遥的供词。
宁雨时握着许红豆的手,感觉到她指尖细微的、无法控制的颤抖。她看向谢之遥,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,那张刚经历剧烈咳喘和情绪崩溃的脸庞,此刻灰败得如同褪色的旧纸。大颗的泪水无声滑过深刻的轮廓,砸在地板上,洇开小小的深色痕迹。
时间在凝滞的烛光里艰难爬行。窗外的雨声似乎真的弱了下去,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单调声响,一下,又一下,敲打着紧绷的神经。
谢之遥的嘴唇剧烈地翕动着,喉结上下滚动,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。许红豆的目光,那混合着巨大悲伤、冰冷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属于陈南星意志的穿透力,几乎将他钉在原地。他该如何回答?这五年,他究竟是活着,还是仅仅在赎罪的阴影里苟延残喘?
他猛地闭紧了双眼,仿佛不堪承受那目光的重量,又像是沉入了记忆最深、最黑暗的泥沼。
“……我……不敢死。” 终于,沙哑破碎的声音,从他紧咬的牙关中艰难挤出,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一种令人心碎的卑微。
许红豆的睫毛颤动了一下,握着宁雨时的手不自觉地收紧。
谢之遥没有睁开眼,仿佛对着黑暗中的自己,也对着记忆中那个阳光般的身影忏悔:“这条命……是她拼了命抢回来的……我……我有什么资格糟蹋?有什么资格……轻易放弃?”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自我鞭挞的痛苦,“可是……活着……咳咳……” 一阵压抑不住的呛咳打断了他,他痛苦地弓起背,用手死死抵住嘴唇,指缝间溢出压抑的闷哼,身体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。
宁雨时立刻紧张地想要上前,却被许红豆一个细微却坚定的摇头制止了。她只是静静地看着,看着他在痛苦中挣扎,看着那深重的愧疚如何将他啃噬得体无完肤。
咳声渐歇,谢之遥的喘息更加粗重艰难,额头上布满冷汗。他缓了好一会儿,才用尽力气般继续,声音低得几乎湮灭在烛火的噼啪声里:“可是活着……每一天……都像是……踩在刀尖上……每一次呼吸不畅……每一次咳得撕心裂肺……都像是在提醒我……这是用她的什么换来的……” 他的声音哽咽,带着浓重的绝望,“我拼命做事……建民宿……帮村里……做一切能做的……好像忙起来……就能暂时忘记……可是……红豆……” 他终于抬起沉重的眼皮,泪水模糊的视线看向许红豆,那眼神充满了无助和自我厌弃,“没有用……一点用都没有……那愧疚……像跗骨之蛆……只要一停下来……只要看到你……看到任何和她相关的东西……它就……它就……”
他猛地吸了一口气,胸腔发出破败风箱般的杂音,仿佛再也承受不住那巨大的精神重压,颓然地靠回冰冷的墙壁,闭上了眼睛,只剩下无声的泪水和绝望的喘息。他无法再说下去。这五年的每一天,对他而言,何尝不是另一种漫长的凌迟?身体的病痛是看得见的折磨,而心底那份对陈南星的愧疚和对自己“偷”来生命的负罪感,才是真正将他拖入深渊的无形枷锁。他努力“活”着,用近乎自虐般的工作填充每一分每一秒,试图证明这条命的价值,试图偿还那永远偿还不清的恩情,可内心深处,他从未真正解脱,从未觉得自己“配”得上这第二次生命。
许红豆静静地听着。烛光在她眼中跳跃,映照着翻涌的复杂情绪。愤怒早已熄灭,最初的震惊和悲恸沉淀下来,此刻充斥心间的,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和……一丝冰冷的了然。
她明白了。明白了他剧烈的咳嗽背后,不仅是肺部的纤维化,更是五年如一日的精神酷刑。明白了为什么他总是一个人沉默地做事,眼神深处总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阴霾。明白了为什么在她提到南星时,他会下意识地回避,眼中会闪过无法掩饰的痛楚。
他守着这个秘密,不是因为欺骗,而是因为他把自己困在了用愧疚筑成的牢笼里,认为自己是“罪人”,不配提及恩人的名字,更不配面对恩人最好的朋友。
“所以,” 许红豆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,没有了之前的尖锐,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冰冷和平静,“你就用沉默和自苦,来‘报答’她的救命之恩?让她拼上健康甚至可能……可能影响了后来……换来的这条命,就这样活在……永无止境的自我惩罚里?”
她的质问,像一把手术刀,精准地剖开了谢之遥五年来的生存状态。
谢之遥的身体猛地一震,紧闭的眼皮下,泪水汹涌得更甚。他想反驳,想辩解,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。许红豆说的,正是他最深的恐惧和无法摆脱的困境。
“红豆……”宁雨时忍不住开口,声音带着恳求,“阿遥他……他一直很痛苦,他……”
“我知道他痛苦。”许红豆打断她,目光依旧锁在谢之遥身上,声音没有起伏,“可南星救他,不是为了看他这样痛苦地活着!”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她救他,是希望他能活下去!好好地活下去!像个人一样地活下去!不是像现在这样,活得像一个……被愧疚钉在十字架上的囚徒!”
“囚徒”两个字,像最后的审判,狠狠砸在谢之遥心上。他猛地睁开眼,布满血丝的眼中是巨大的震动和茫然。他一直把自己视为罪人,视为欠债者,却从未想过,他这种自我囚禁的状态,或许才是对陈南星那份不顾一切、充满生命热忱的牺牲精神,最大的辜负。
烛火的光芒似乎明亮了一些,驱散了更多角落的黑暗,也将许红豆脸上的泪痕照得更加清晰。她的胸口起伏着,显然说出这番话也耗尽了她极大的力气。她看着谢之遥眼中那巨大的震动和茫然,看着他仿佛第一次被点醒的困惑,一种深沉的疲惫感席卷了她。
她缓缓地松开了紧攥的右手。那张被汗水、雨水和泪水浸透、早已揉皱不堪的泛黄药方,随着她松开的手指,轻飘飘地滑落,最终掉在了她和谢之遥之间冰冷的地板上。
纸张落地的声音,在寂静中微不可闻,却又像是一声沉重的叹息。
许红豆没有再看那张药方,也没有再看谢之遥。她的目光越过他,投向窗外。雨,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停了。厚重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清冷的月光艰难地透射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空气里弥漫着暴雨洗刷后的泥土气息,冰冷,却也带着一丝新生的清新。
她慢慢地、极其缓慢地转过身,挣脱了宁雨时一直握着的手。那动作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沉重和疏离。
“宁雨时,”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浓重的疲惫,“麻烦你……照顾他。” 她没有称呼谢之遥的名字。
宁雨时看着许红豆湿透的、单薄而挺直的背影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化作一声无言的叹息,点了点头:“你放心。”
许红豆没有再停留。她一步一步,拖着湿冷的身体和更沉重的心,走向门口。她的脚步有些虚浮,却异常坚定。她没有回头去看地上的药方,也没有再看身后那个沉浸在巨大震动和痛苦中的男人。
门被轻轻拉开。
清冷的月光混合着雨后潮湿的空气涌了进来,与室内的烛光交融。许红豆的身影融入那片朦胧的光影中,消失在门外。
工作室里,只剩下摇曳的烛火,地板上那张静静躺着的、承载了太多秘密与痛苦的药方,以及依靠在墙边、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谢之遥,和守在他身边、满眼担忧却不知如何是好的宁雨时。
谢之遥的目光,死死地钉在那张落在地上的药方上。许红豆最后的话语,如同惊雷般在他混沌痛苦的脑海中反复炸响:“……活得像一个被愧疚钉在十字架上的囚徒……辜负了她不顾一切的牺牲……”
五年来筑起的、用愧疚和自苦砌成的坚固堡垒,在这一刻,被许红豆那冰冷而锐利的话语,凿开了一道无法忽视的裂缝。
他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,伸出了颤抖的手,朝着那张轻飘飘的纸片,伸了过去。指尖触及那潮湿粗糙的质感时,他浑身剧烈地一颤,仿佛被电流击中。一声压抑到极致的、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,终于冲破了紧咬的牙关,在寂静的烛光中低低地回荡开来。
宁雨时看着这一幕,泪水终于也夺眶而出。她知道,今晚之后,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。对谢之遥,对许红豆,甚至对她自己。风暴看似平息,但被狂风暴雨冲刷过后的世界,需要重建的,不仅仅是倒塌的院墙,更是每个人心中那千疮百孔、亟待救赎的荒原。而那缕穿透云层的月光,是冰冷的启示,还是微弱的希望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