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府的灯笼在暮色里次第亮起,暖黄的光晕透过窗棂,在青石板上织出细碎的花纹。宋墨站在正厅门口,手里提着的食盒还带着余温——里面是城南“玉露斋”的招牌点心,松子糕与杏仁酥,都是方才路过时特意让福安买的。
沈微婉迎出来时,鬓边换了支碧玉簪,衬得肤色愈发莹白。她身后跟着个小丫鬟,捧着个青瓷茶盘,见了宋墨,脸上偷偷泛起笑意,想来是听说了白日里的喜讯。
“宋大人里面请。”沈微婉的声音里带着轻快,不像前两次见面时那般拘谨。她引着宋墨往里走,穿过回廊时,晚风拂过廊下的兰草,送来一阵清浅的香气。
宋墨的目光落在那些兰草上——叶片修长,花苞饱满,竟是难得的“素心兰”。他记得幼时母亲的院里也种过,说此花清雅,不与群芳争艳,最合读书人的心性。
“家父素来喜欢兰草。”沈微婉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,轻声解释,“这些都是他亲手打理的,说看着兰草抽芽,就像看着账本上的数字归位,心里踏实。”
宋墨颔首。他忽然明白,为何沈微婉的账册里总透着股沉静——大抵是耳濡目染,连性情都沾了几分草木的韧劲。
正厅里已摆好了茶点,青瓷碗里盛着冰镇的酸梅汤,上面浮着几片薄荷叶。沈微婉亲手为他斟了一碗:“夏日暑气重,大人办案辛苦,尝尝这个解解乏。”
酸梅汤入口清冽,带着恰到好处的酸甜。宋墨看着她执壶的手,指尖纤细,却稳得很,倒汤时不洒不溢,像在拨弄算珠时一样精准。
“沈大人明日就能抵京了。”他放下茶碗,将食盒推过去,“玉露斋的点心,算是兑现前几日的承诺。”
沈微婉打开食盒,松子糕的香气混着兰草香漫开来。她拿起一块,忽然想起三日前那个雨夜,宋墨站在窗外交代“我会的”时的样子。那时他的身影被烛火拉得很长,语气里的笃定,竟比父亲的同僚们拍着胸脯说的“定会周全”更让人安心。
“多谢大人。”她抬眼时,恰好撞上宋墨的目光。他的眸色比初见时柔和了些,像被雨水洗过的夜空,藏着不易察觉的暖意。沈微婉心里一跳,慌忙低下头,假装整理案上的账册,耳尖却悄悄红了。
宋墨将这细微的变化看在眼里,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。他起身走到案前,看着那些摊开的账册——沈微婉竟将张万霖案牵连出的漕运旧账也一并理了出来,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“待查”“已核”“需补证”,条理分明得让大理寺的文书官都自愧不如。
“这些……”
“家父说,账目的事最怕拖沓,趁着手头清楚,索性一并理了。”沈微婉的声音轻了些,“也省得日后再有人拿旧账做文章。”
宋墨拿起一本标注着“漕运官吏俸禄”的账册,忽然发现里面夹着张小小的便签,上面画着个简笔画的天平,一端放着“法”,一端放着“情”,天平的支点处写着个“心”字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是家父教我算账时画的。”沈微婉的目光落在便签上,带着些怀念,“他说,算账不能只看数字,得先问问自己的心——这一笔钱,该不该花?这一桩账,对不对得起良心?”
宋墨捏着那张便签,忽然想起自己审案时,父亲常说的“法不容情,却需体恤人情”。原来无论是账房先生还是朝廷命官,守住本心的道理,竟是相通的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,丫鬟进来点灯,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挨得很近。沈微婉忽然想起什么,从书架上取下个蓝布包,递给宋墨:“这是家父托人从江南带来的新茶,说是明前的龙井,大人若不嫌弃……”
宋墨接过布包,入手轻飘飘的,却像捧着份沉甸甸的信任。他刚要道谢,却见沈微婉的目光落在他的官袍袖口——那里沾着点墨渍,想来是昨夜看卷宗时不小心蹭到的。
“大人的袖口脏了。”她轻声道,转身从妆奁里取来块细棉布,“用这个擦擦吧,沾点茶水,墨渍好去。”
棉布递过来时,指尖不经意地碰了一下。沈微婉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,脸颊瞬间染上红晕。宋墨拿着棉布,看着上面绣着的兰草纹,忽然觉得这寻常的棉布,竟比府里那些锦缎还要珍贵。
“多谢。”他低头擦拭袖口,墨渍在茶水里渐渐晕开,像水墨画里的淡影。
告辞时,沈微婉送到门口。廊下的素心兰开了几朵,白色的花瓣在夜色里泛着微光。宋墨忽然停下脚步,看着她道:“沈姑娘若不嫌弃,改日可到大理寺的书房看看。那里有几本前朝的算经,或许……”
“真的吗?”沈微婉眼睛一亮,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,“会不会打扰大人办案?”
“不会。”宋墨的声音很稳,“办案之余,也需看看这些静心的书。”他想起自己的书房里,确实有几本祖父留下的算经,页边空白处还有批注,只是自己素来忙于公务,很少翻看。
沈微婉用力点头,眼里的光像落满了星星:“那……改日我备些新茶,登门拜访。”
宋墨应了声,转身上了马车。车夫挥鞭时,他掀开帘子回头望,见沈微婉还站在廊下,手里捏着那块绣兰草的棉布,月光落在她的发顶,像镀了层银霜。廊下的兰香顺着夜风飘过来,钻进车厢,混着松子糕的甜香,竟生出种说不出的妥帖。
回到宋府时,福安已将沈从安明日抵京的时辰报了上来——辰时三刻到永定门。宋墨坐在书房里,翻看着沈微婉送的那本算经,忽然发现页边的批注里,有一行小字与沈微婉的笔迹极像:“数虽繁,断不可错;心虽杂,断不可偏。”
他指尖划过那行字,忽然想起沈微婉蹲在地上捡算珠的样子。那时她刚得知父亲冤屈得雪,眼里含着泪,嘴角却带着笑,像雨后破土的兰草,柔弱里藏着倔强。
“爷,明日要不要去永定门接沈大人?”福安进来收拾茶盏,见自家主子对着算经出神,忍不住问道。
宋墨合上算经,目光落在窗外的月色里:“去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备两匹好马,再带一笼刚出炉的包子。”
福安愣了愣,随即笑了:“爷是记着沈姑娘喜欢吃?”
宋墨没说话,只是拿起那块绣兰草的棉布,轻轻抚平上面的褶皱。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将棉布上的兰草纹映得愈发清晰,仿佛能闻到那清浅的香气,从指尖一直漫到心里。
他忽然很期待明日的晨光。不仅是因为能见到沉冤得雪的沈从安,更是因为知道,待沈府的事安顿好,会有一个捧着新茶的姑娘,走进他那间堆满卷宗的书房,与他一起,在算经的字里行间,寻那份“数不错,心不偏”的安宁。
夜风再次吹过庭院,带来远处更夫的梆子声。宋墨将算经放回书架,与那些律法卷宗并排而立。他知道,往后的日子里,这书房里不仅会有律法的森严,还会添上几分兰草的清雅,和算珠碰撞时,那清脆又安心的声响。
而这一切,都始于那个雨夜,那本带着朱笔批注的账册,和那个在烛火里,用算珠丈量公道的姑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