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从安抵京后的第三日,沈府的谢帖送到了宋府。帖子是沈微婉亲手写的,字迹娟秀却有力,末尾提了句“备了新茶,明日辰时登门拜访,望宋大人不弃”。宋墨将帖子放在案头,指尖划过“新茶”二字,竟比看到漕运案审结的卷宗时更添了几分期待。
次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宋墨便让福安将书房收拾出来。那些堆叠的卷宗被分门别类码进了书柜,留出靠窗的大案几,案上摆上了新磨的墨、裁好的宣纸,还有祖父留下的那几本算经。他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的石榴树,忽然想起沈微婉鬓边的碧玉簪——色泽竟与这树新抽的嫩叶有些相似。
辰时刚到,门房便来通报:“爷,沈姑娘到了。”
宋墨走到廊下相迎时,正见沈微婉站在月洞门边。她穿着件浅碧色的衣裙,手里提着个竹制茶笼,腰间系着条同色的腰带,衬得身姿愈发窈窕。见了宋墨,她屈膝行礼,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:“宋大人。”
“沈姑娘里面请。”宋墨侧身引路,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茶笼上,“这便是江南的新茶?”
“是家父让人从龙井村捎来的明前茶,还带着些茶露的湿气。”沈微婉跟着他走进书房,目光被案上的算经吸引,“这些便是大人说的前朝算经?”
“正是。”宋墨示意她坐下,亲手为她斟了杯温水,“姑娘先润润喉,我去烧水沏茶。”
沈微婉本想推辞,却见宋墨已提着茶笼走向外间的小炉,动作竟十分熟练。她走到案前翻看算经,见页边有密密麻麻的批注,有的写着“此处算法有误,应为‘增乘开方法’”,有的标着“与《九章算术》卷三同解”,字迹苍劲有力,想来是宋墨祖父的手笔。
“这批注……”她轻声赞叹,指尖点在“增乘开方法”那一行,“前朝数学家贾宪的著作里提过这种算法,只是流传不广,没想到在这里能见到详解。”
宋墨端着沏好的茶进来时,恰好听见这话,眼里闪过一丝讶异:“姑娘也读过贾宪的《黄帝九章算经细草》?”
“家父的藏书里有抄本,幼时翻过几页。”沈微婉接过茶盏,鼻尖萦绕着龙井的清香,“只是里面的‘开方作法本源图’太过深奥,总有些地方想不明白。”
宋墨在她对面坐下,拿起一本算经翻到夹着书签的一页:“是不是这里?”
书页上画着个三角形的数阵,每个数字旁都有小字标注。沈微婉眼睛一亮:“正是!家父说这是‘乘方术’的本源,可我总算不对第三行的数字。”
“其实不难。”宋墨取过纸笔,在宣纸上画了个简化的数阵,“你看,每行数字都是上一行相邻两数相加而得,比如第二行是‘1,1’,第三行便是‘1,1+1=2,1’,以此类推……”
他的指尖点在纸上,动作沉稳而专注。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手背上,映得青筋都清晰可见。沈微婉看着那行渐渐清晰的数字,忽然想起他审案时的样子——想必也是这样,从错综复杂的线索里,一点点理出真相的脉络。
“原来是这样!”她恍然大悟,拿起笔在纸上演算起来,笔尖划过宣纸发出沙沙的声响,“我之前总想着直接乘方,反倒绕了远路。”
宋墨看着她低头演算的侧脸,鬓边的碧玉簪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她算到紧要处时会微微蹙眉,算对了便会轻轻舒口气,眼里的光亮得像落了星子。他忽然觉得,这比在朝堂上听那些空泛的议论要有趣得多。
“对了。”沈微婉忽然抬头,“家父说,当年他在江南整理盐场旧账时,遇到过一个难题——三十七个盐工分盐,每人分三斤则余五斤,每人分四斤则缺三斤,问总共有多少盐。我算了半日才算出来,大人可知有简便算法?”
这是《九章算术》里的“盈不足术”。宋墨取过笔,写下“(盈+不足)÷(两次每人分配数的差)=人数”,再代入数字:“(5+3)÷(4-3)=8人?不对,你说的是三十七人……”
沈微婉“噗嗤”笑出声,眼尾弯成了月牙:“我故意改了数字考大人呢。正确的算法应该是‘总盐数=每人应分斤数×人数+盈’,按大人的公式,先算每人应分的斤数才对。”
宋墨看着她狡黠的笑意,竟觉得有些晃眼。他在官场多年,见惯了阿谀奉承与勾心斗角,这般带着孩子气的捉弄,倒让他紧绷的心弦松了几分。
“是我疏忽了。”他也跟着笑了,“沈姑娘这是考我呢。”
两人就着算经讨论了一上午,从“方田术”说到“粟米术”,从盐场分盐算到漕运记账,竟丝毫没觉得时间流逝。直到福安进来通报“该用午膳了”,沈微婉才惊觉日头已过正午,脸颊微微一红:“竟扰了大人这么久……”
“说哪里话。”宋墨起身,“我这书房许久没这么热闹过了,沈姑娘不嫌弃的话,就在府里用些便饭?”
沈微婉本想推辞,却见他目光诚恳,话到嘴边又改了口:“那……便叨扰了。”
午膳很简单,四菜一汤,却做得精致。沈微婉看着碗里的清蒸鲈鱼,忽然想起江南的饮食习惯,抬头道:“大人府里的厨子,竟懂江南菜的做法?”
“前两年在江南巡查时,带回来的厨子。”宋墨为她夹了块鱼腹,“知道你是江南人,特意让他做的。”
沈微婉的心轻轻一颤,低头抿了口鱼汤,暖意从舌尖一直漫到心底。她忽然想起父亲昨晚说的话:“宋大人虽是朝廷命官,却有颗七窍玲珑心,你与他相处,不必太过拘谨。”
饭后,沈微婉要告辞,宋墨送她到门口。路过庭院时,石榴树的新叶被风吹得沙沙响,沈微婉忽然停下脚步,看着树上刚结的小石榴:“家父说,等案子彻底了结,想请大人到府里吃顿便饭,尝尝他亲手做的松鼠鳜鱼。”
“好。”宋墨应得干脆,“定当登门拜访。”
沈微婉走后,宋墨站在庭院里,手里还捏着她落下的一支笔。笔杆是湘妃竹做的,上面刻着细小的算珠纹路,想来是她常用的。他摩挲着笔杆,忽然觉得这书房里,似乎还残留着龙井的清香,和她低头演算时,那浅浅的呼吸声。
福安进来收拾碗筷时,见自家主子对着一支笔出神,忍不住打趣:“爷,沈姑娘的算法,比大理寺的账房先生还厉害呢。”
宋墨抬眼,嘴角噙着笑意:“不止厉害,还很有趣。”
他转身回了书房,将那支湘妃竹笔放在算经旁,与自己常用的狼毫笔并排而立。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两支笔上,一支苍劲,一支温婉,倒像是天生就该放在一起。
宋墨翻开沈微婉演算过的宣纸,上面的数字整齐有序,偶尔有几处涂改,旁边还画着小小的笑脸。他忽然觉得,那些枯燥的算经,因为有了这些痕迹,竟变得生动起来。
窗外的石榴树轻轻摇晃,像是在为这悄然滋生的缘分,低声喝彩。而宋墨知道,往后的日子里,这书房不仅会有律法与算经的碰撞,还会有更多关于茶与算珠的故事,在晨光与暮色里,慢慢铺展开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