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墨的书房渐渐成了两人最常相聚的地方。有时是沈微婉带着新整理的账册来请教,有时是宋墨找出前朝的算经拓本与她共赏,更多时候,只是相对而坐,他看卷宗,她拨算盘,偶尔抬头相视一笑,便觉时光温润。
这日清晨,沈微婉提着茶笼走进书房时,见宋墨正对着一幅摊开的漕运地图出神。地图上用朱砂笔圈着几个红点,旁边标注着“水浅处”“暗礁区”,显然是在为秋季漕运做准备。
“大人在看漕运路线?”她将龙井沏好,推到他手边,“家父说,江南的秋汛来得急,往年总有些船只在芦苇荡里搁浅。”
宋墨抬眼,指着地图上的芦苇荡:“我正想问问姑娘,这里的水深变化,账册里可有记录?”
沈微婉凑近细看,指尖点在一处河道拐弯处:“这里每年九月都会淤塞,家父让船帮每月测量一次水深,记在‘漕运水文册’里。我带来了抄本。”她从茶笼侧袋里取出个蓝布封皮的册子,里面果然画着密密麻麻的水位线,旁边注着“初一水深丈二,十五水深八尺”。
“竟如此详尽。”宋墨翻到九月那页,见水位线旁用红笔写着“忌行夜船”,字迹与沈微婉如出一辙,“这是姑娘添的批注?”
“去年有艘船在夜里触了礁,家父便让我记下,提醒船工们避开险时。”沈微婉的指尖划过那行字,“做账不仅要算数字,还得记着背后的人——船工们的性命,比损耗数字更重要。”
宋墨看着她眼里的认真,忽然想起自己断案时,父亲总说“法要容情”。原来无论是算账还是断案,终究要落到“人”字上。他取过纸笔,在地图上依着水文册标注水深,沈微婉则在旁补充船帮的行船习惯,两人头挨得极近,发间的清香与墨香混在一起,竟生出种说不出的和谐。
“对了,”沈微婉忽然想起什么,从袖中取出个锦囊,“前几日做的算珠香囊,里面装了薄荷与陈皮,提神醒脑,大人案牍劳形,或许用得上。”
锦囊是月白色的缎面,上面用青线绣着个小小的算盘,算珠颗颗分明,针脚细密得看不见线头。宋墨接过放在鼻尖轻嗅,清冽的薄荷香混着淡淡的陈皮味,果然驱散了几分倦意。
“手艺真好。”他将锦囊放在案头,与那支湘妃竹笔并排,“比府里绣娘做的还精致。”
沈微婉被夸得脸颊微红,低头拨弄着案上的小铜算盘——正是那日宋墨送她的那只。算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,像在应和她此刻的心跳。
午后忽然下起了小雨,淅淅沥沥打在窗棂上。沈微婉望着窗外的雨帘,忽然轻声道:“小时候总觉得,雨声像算珠落在盘上的声音,滴答滴答,像在数着日子。”
宋墨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见雨珠串成线,落在庭院的水缸里,漾开一圈圈涟漪。他忽然想起那日在沈府的雨夜,她伏在案前算账的样子,烛火摇曳,算珠声与雨声交织,像首安静的曲子。
“那今日的雨声,算在第几颗?”他拿起那只小铜算盘,轻轻拨了一颗上珠,“这样算的话,从初见那日到今日,该有三千六百颗了。”
沈微婉的心猛地一跳,抬眼时撞进他含笑的眸子里。那里面映着雨帘,也映着她的影子,像藏着整个江南的春色。她慌忙低下头,指尖在算珠上乱拨一气,算珠碰撞的声音急促起来,倒像是在掩饰慌乱。
“大人又取笑我。”她的声音细若蚊蚋,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。
雨停时,天边挂起道彩虹。沈微婉要告辞,宋墨送她到门口,见她的裙摆沾了些泥点,想是方才在庭院里站久了。他忽然想起什么,转身回书房取了个木盒:“这个给你。”
木盒里装着双绣鞋,鞋面是浅碧色的缎子,上面绣着兰草,鞋底纳得极厚,针脚里掺着麻线,显然是为雨天行走做的。
“前几日见你总穿布鞋,雨天容易湿脚。”宋墨的耳根微微发红,“让府里的绣娘照着你的鞋样做的,不知道合不合脚。”
沈微婉捧着鞋盒,指尖抚过鞋面上的兰草,忽然想起他书房廊下的素心兰。原来他记得她随口说过的话——那日她说“布鞋透气,就是雨天容易沾泥”,不过是无心之言。
“多谢大人。”她的声音带着些哽咽,“这太贵重了……”
“不算贵重。”宋墨看着她眼里的水光,语气格外温柔,“只是想让你雨天走路时,能踏实些。”
回到沈府时,沈微婉把绣鞋放在妆奁最底层,上面压着那只铜算盘。丫鬟进来收拾时,见她对着锦囊发呆,笑道:“姑娘这几日总对着宋大人送的东西出神,莫不是……”
“别胡说。”沈微婉嗔了她一眼,却把锦囊系在了腰间,“只是觉得大人细心罢了。”
可夜里躺在床上,她却总想起宋墨在书房里拨算盘的样子。他的手指修长,拨弄算珠时格外好看,尤其是算到紧要处,眉头微蹙的模样,竟比账册上的数字还要让人记挂。
几日后,沈从安要回江南复职,临行前特意请宋墨来府里吃饭。席间,沈从安借着酒意道:“宋大人,小女的性子我知道,看着温婉,实则执拗,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。往后若有失礼之处,还望大人多担待。”
宋墨举起酒杯,目光落在沈微婉身上:“沈姑娘聪慧通透,是学生该多向她学习才是。”
沈微婉被他看得不好意思,低头抿了口酒,脸颊泛起红晕。沈从安看在眼里,哈哈大笑,又喝了几杯,竟直接道:“不瞒大人说,已有不少人家来提亲,可微婉总说‘想先学好算学’,我知道,她心里怕是早有主意了。”
沈微婉的脸瞬间红透,差点把酒杯打翻。宋墨却神色如常,举杯道:“沈大人放心,沈姑娘的才华,不该被俗世束缚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灼灼地看向沈微婉,“若她愿意,我愿陪她一起,把这算学钻研下去。”
这话虽未明说,意思却再清楚不过。沈微婉的心跳得像要冲出胸膛,却不敢抬头看他,只能死死攥着腰间的锦囊,感受着里面算珠香囊的棱角。
送宋墨出门时,月色正好。沈微婉忽然鼓起勇气,从袖中取出个小纸包:“这个……送大人。”
纸包里是十几颗算珠糖,红的黄的串在一起,却在最中间藏了颗粉色的糖,形状像颗小小的心。宋墨拿起那颗粉色的糖,放在灯下细看,忽然明白了她的心意。
“我会好好收着。”他的声音在月色里格外温柔,“就像收着姑娘送的每一样东西。”
沈微婉看着他将糖纸包小心翼翼地放进袖中,忽然觉得,那些藏在算经、算盘、香囊里的心意,终于有了回应。她转身回府时,听见身后传来宋墨的声音:“等我处理完京城的事,便去江南找你。”
她猛地回头,见他站在月光里,身影挺拔如松。沈微婉用力点头,眼里的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,却笑着喊道:“我在江南等你,带着新算出来的账册!”
宋墨挥了挥手,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,才转身离开。袖中的糖纸包硌着心口,暖暖的。他摸出那颗粉色的糖,放进嘴里,清甜的味道漫开来,比任何蜜饯都要甜。
原来最好的缘分,真的像算珠一样,一颗一颗,慢慢凑成了圆满。而他与她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——从京城的书房到江南的盐场,从算经里的数字到俗世里的晨昏,他们会一起,把这“数里乾坤”,过成最踏实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