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甫”二字,如同淬了剧毒的冰针,狠狠刺穿了慎刑厅内令人窒息的死寂!田仲那嘶哑绝望的哭喊,像一把锈迹斑斑的钝刀,在秦沅早已血肉模糊的心口上反复拉锯!
是他!果然是这条盘踞在朝堂深处、吸食了秦家满门鲜血的毒蛇!
秦沅猛地抬头!血红的眼眸如同燃烧的炭火,穿透弥漫的尘埃和惨白的灯光,死死钉向那扇厚重的、隔绝了厅内与厅外世界的雕花大门!门扉紧闭,但那冰冷的木纹深处,仿佛正渗出王甫那双怨毒、惊惶又强自镇定的眼睛!
袁善见几乎在田仲哭喊出声的瞬间便已动作!他猛地侧身,玄色的衣袍在灯下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,目光如两道凝聚了寒冰的闪电,骤然射向厅门!那深潭般的眼底,瞬间翻涌起足以冻结一切的杀意!
厅外,那细微的衣袂摩擦声和压抑的抽气声,在田仲的哭喊之后,诡异地消失了。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、如同毒蛇潜伏在暗处的死寂。
“呵。”一声极轻、也极冷的嗤笑,从袁善见紧抿的薄唇间逸出。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,只有一种洞悉蛇鼠伎俩的鄙夷与冰冷的了然。他没有立刻下令拿人,而是缓缓收回目光,重新落在瘫软如泥、涕泪糊了满脸的田仲身上。
“王甫?”袁善见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清冷,甚至带上了一丝玩味的腔调,如同猫戏弄着爪下濒死的鼠,“指使你构陷前廷尉秦鸿,当堂翻供,诬告朝廷命官……田仲,你这罪名,可是一条比一条重啊。”他微微俯身,玄色的身影在巨大的獬豸图腾下投下压迫性的阴影,“空口无凭。你说王甫指使,可有凭证?”
“有!有!”田仲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慌乱地从他那身褴褛肮脏的衣襟深处摸索着,掏出一个用脏污油布包裹的小物件。他颤抖着打开油布,里面赫然是一枚小小的、成色普通的银裸子!上面没有任何印记,只在边缘处有一道极细微的、不易察觉的划痕。
“这……这是王中丞派人给小老儿送金子时……一起送来的!说是……说是信物!让小老儿事成之后,凭此物去城南‘永盛’绸缎庄……找他府上的管事……领……领剩下的好处……”田仲双手捧着那枚银裸子,如同捧着烧红的炭火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一枚银裸子?没有印记?只有一道细微划痕?
秦沅的心猛地一沉!这算什么凭证?!王甫何其老辣!岂会留下如此明显的把柄?这分明是丢出来顶罪的弃子!
果然,袁善见只是淡淡瞥了一眼那枚银裸子,唇角那抹冰冷的弧度更深了些:“一枚寻常银裸子,一道不明来由的划痕……田仲,你就凭此物,便敢攀咬当朝御史中丞?”
他的声音陡然转厉,如同惊雷炸响在田仲头顶:“看来,不动大刑,你是不会吐出实情了!来人!”
“大人饶命!大人饶命啊!”田仲吓得魂飞魄散,猛地磕头如捣蒜,额角瞬间青紫一片,“小老儿说的句句属实啊!那永盛绸缎庄的管事姓钱!小老儿认得他!他……他左耳后有一块铜钱大的青色胎记!大人明察!大人明察啊!”
“钱管事?青色胎记?”袁善见微微眯起眼,深潭般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光芒,像是确认了什么。他不再看田仲,直起身,目光再次投向那扇紧闭的厅门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穿透门板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:
“王中丞,戏看够了,也该现身了吧?难道要本官亲自‘请’你进来,当面对质?”
话音落下,厅内落针可闻!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!
死寂持续了数息。
“吱呀——”
沉重的雕花木门,终于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。门外的光线涌了进来,勾勒出一个身着赤色御史官袍的身影轮廓。
王甫站在门口。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一种极力维持却仍显僵硬的惨白。那精心梳理的三缕长须微微颤抖,眼中翻涌着惊怒、怨毒、忌惮,还有一丝被当众揭穿的狼狈。他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喉头的腥甜,努力挺直了脊背,迈步走了进来。每一步,都踩在众人紧绷的神经上。
“袁廷尉,”王甫的声音竭力维持着平稳,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,“本官方才在厅外,听得里面喧嚣,似乎涉及本官名讳?此等攀诬构陷之言,袁廷尉身为廷尉正,掌刑狱重器,难道就任由一个卑贱罪囚信口雌黄,污蔑朝廷命官不成?!”他先发制人,目光如同淬毒的针,狠狠刺向瘫在地上的田仲。
“污蔑?”袁善见转过身,正面对上王甫。玄色常服与赤色官袍在惨白的灯光下形成鲜明的、无声的对峙。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唯有一双眼睛深不见底,如同寒潭倒映着对方强装的镇定。“王中丞来得正好。此人田仲,方才指认你指使他构陷前廷尉秦鸿,当堂翻供,诬告朝廷命官。还呈上了一枚作为‘信物’的银裸子,并提及贵府一位‘左耳后有青色胎记’的钱管事,常在城南‘永盛绸缎庄’走动。”
袁善见语速平缓,将田仲的指控清晰复述,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。“王中丞,对此,你有何话说?”
“一派胡言!血口喷人!”王甫厉声断喝,赤色官袍因激动而微微起伏,“本官堂堂御史中丞,纠劾百官,清正廉明!岂会与此等卑劣小人有所勾连?什么银裸子信物?什么钱管事胎记?纯属子虚乌有!构陷!这是赤裸裸的构陷!”他猛地指向田仲,声色俱厉,“定是这秦氏余孽!是她!是她与这田仲串通一气,设下此局,意图栽赃本官,为她那谋逆的祖父翻案!其心可诛!袁廷尉!你还不速速将此二贼拿下,严刑拷问,以正视听?!”
他这番义正辞严的斥责,将矛头再次狠狠指向秦沅,试图搅浑水,转移焦点。
秦沅站在公案之后,獬豸冠的冰冷重量压得她头颅微垂,但那挺直的脊背却如同孤峰般倔强。她听着王甫颠倒黑白的咆哮,看着他那张因惊怒而扭曲的脸,胸腔里的恨意如同被点燃的油海,疯狂翻涌!指甲早已深深嵌入掌心,鲜血顺着指缝渗出,滴落在冰冷的紫檀木案面上,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。
她死死咬着牙关,将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嘶吼和辩驳死死压住!袁善见冰冷的告诫——“獬豸冠下,唯律法是瞻”——如同无形的枷锁,将她牢牢钉在原地。她只能看!只能听!只能任由这仇人肆意污蔑!
“构陷?”袁善见面对王甫的厉声指控,神色依旧平静无波,甚至轻轻拂了拂玄色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他向前踱了一步,拉近了与王甫的距离。两人之间,只隔着两步之遥,那赤色与玄色的对峙,在巨大的獬豸图腾下,充满了无声的杀机。
“王中丞口口声声构陷,却不知……”袁善见的声音陡然压低,带着一种洞穿肺腑的冰冷,“这‘永盛绸缎庄’的东家姓王,乃是王中丞你同族远房侄孙所开,此事在户部商籍档案中,白纸黑字,记录在案!而那位左耳后有青色胎记的钱管事……”他微微侧首,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王甫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的脸色,“正是你府上三管家钱禄的亲弟弟!王中丞,这‘子虚乌有’的巧合,未免也太多了些吧?”
轰——!
王甫如遭雷击!脸上的镇定彻底碎裂!他猛地后退半步,赤色官袍下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!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骇和难以置信!袁善见……他竟然……竟然连这些隐秘的关联都查得一清二楚?!他到底知道多少?!他布这个局,究竟布了多久?!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王甫指着袁善见,手指抖得如同风中残烛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,却再也说不出完整的斥责之词。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,让他如坠冰窟!
“至于这枚银裸子……”袁善见的目光转向田仲手中那枚不起眼的银块,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“王中丞府上,年前曾失窃过一批给下人打赏用的银裸子,京兆尹府有过报案记录。失窃的银裸子,恰是成丰银楼所铸,其成色、分量,乃至边缘那道因模具瑕疵导致的细微划痕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同锋利的刀锋,再次刺向面无人色的王甫,“都与这枚‘信物’,一般无二!”
证据链!一条清晰、冰冷、环环相扣的证据链!如同无形的绞索,在王甫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,被袁善见慢条斯理地、一条条地收紧!
王甫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,煞白如金纸!他张着嘴,像离水的鱼,大口喘息着,却吸不进一丝空气!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!他猛地看向袁善见,眼中充满了怨毒、绝望,还有一丝……被彻底看穿、无处遁形的疯狂!
“袁善见!”王甫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咆哮,声音因极致的恐惧和愤怒而扭曲变形,“你……你这是处心积虑!构陷忠良!你与这秦家余孽沆瀣一气!你想翻案?你想替秦鸿那逆贼翻案?!你休想!此案乃先帝钦定!铁案如山!谁也翻不了!你今日所作所为,藐视先帝,包庇逆党!本官……本官定要参你!参你九族!让你……”
“够了!”
一声威严沉浑的断喝,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慎刑厅门口!瞬间压下了王甫歇斯底里的咆哮!
所有人悚然一惊,循声望去!
只见厅门大开!一名身着深紫色绣獬豸纹官袍、面容冷峻、不怒自威的老者,在一队气息精悍、佩刀侍卫的簇拥下,负手立于门外!他年约六旬,鬓角微霜,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锐利如刀,缓缓扫过厅内一片狼藉的景象——瘫软如泥的田仲,状若癫狂的王甫,挺立如松的袁善见,以及公案后那个戴着沉重獬豸冠、脸色苍白却眼神冰冷的女子!
“冯……冯大人?!”王甫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,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!他猛地扑向门口,声音带着哭腔和劫后余生的激动:“冯大人!您来得正好!袁善见他……他勾结逆贼之后,伪造证据,构陷忠良!意图翻动先帝钦定铁案!此乃大逆不道!冯大人!您身为廷尉右监,掌复核重案!快!快制止他!拿下这悖逆之徒!”
廷尉右监!冯异!
秦沅的心猛地一沉!如同坠入万丈冰窟!冯异!这个名字她听过!十年前祖父案发时,他便是廷尉府的实权人物之一!虽非主审,但卷宗上多处有他的复核签押!此人城府极深,立场不明,但绝非善类!他此刻突然出现……是王甫的后手?!还是……
袁善见的眉头,在冯异出现的瞬间,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。深潭般的眼底,飞快地掠过一丝凝重。他缓缓转身,对着门口的冯异,微微拱手,姿态不卑不亢:“冯右监。”
冯异没有理会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扑过来的王甫,他迈步走进慎刑厅。深紫色的官袍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,每一步都踏得地面仿佛在震动。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,先是扫过那两个开启的、盛满元光旧档的木箱,又落在田仲身上,最后定格在袁善见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,最终,缓缓抬起,落向公案之后——落在那顶戴在秦沅乌黑发髻之上的、象征着廷尉府至高法权的獬豸金冠!
他的瞳孔,在看清那顶冠冕的瞬间,骤然收缩!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,如同实质般从他周身散发出来!
“袁善见!”冯异的声音沉浑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丝极力压抑的震怒,“你好大的胆子!獬豸冠,乃国朝刑狱正朔之象征!岂可儿戏?!岂可戴于一介罪女、逆贼之后的头上?!你置朝廷法度于何地?!置先帝威严于何地?!”
他的质问如同重锤,狠狠砸在慎刑厅内!王甫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和怨毒交织的光芒!
袁善见尚未答话,冯异那冰冷如刀的目光已骤然转向秦沅!那目光如同两座冰山,带着足以冻结灵魂的审视与压迫!
“还有你!”冯异的声音如同寒冰碎裂,字字刺骨,“秦氏余孽!伪造身份,潜入廷尉府机要重地!如今更敢僭越法权,妄图染指獬豸冠?!谁给你的狗胆?!来人!”
“在!”冯异身后那队气息精悍的侍卫齐声应诺,声震屋瓦!
“将此逆女头上那僭越之物,给本官——摘下来!”冯异的声音斩钉截铁,带着不容抗拒的杀伐之气!“连同这构陷忠良的袁善见,还有这满口胡言的刁民田仲,一并拿下!押入诏狱!待本官奏明圣上,再行论处!”
“喏!”
数名侍卫如狼似虎,瞬间扑向公案后的秦沅!更有人直接抽出腰间佩刀,寒光闪闪,逼向袁善见和田仲!
局势瞬间逆转!如山崩地裂!
“谁敢?!”
一声清喝,如同龙吟!袁善见猛地踏前一步,玄色的身影瞬间挡在了扑向秦沅的侍卫面前!他并未拔剑,只是负手而立,周身却陡然爆发出一种渊渟岳峙般的磅礴气势!那深潭般的眼底,寒光暴涨,如同沉睡的凶兽骤然睁眼!一股无形的、冰冷刺骨的威压瞬间弥漫开来,竟硬生生将那几个气势汹汹的侍卫逼得脚步一滞!
“冯右监!”袁善见的声音冰冷,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威权,“此乃廷尉府正堂!獬豸冠下,便是法权所在!本官授冠于秦沅,命其重审宣平六年秦鸿案,乃是行使廷尉正之权!程序正当,无可指摘!你身为廷尉右监,职责在复核重案,而非越俎代庖,擅闯公堂,干涉主审!更无权在此——拿人!”
他的话语铿锵有力,如同金石交击!每一个字都带着法理的重量和不容置疑的力量!那顶在秦沅头上的獬豸冠,在此刻,仿佛真的散发出一种无形的、凛然不可侵犯的法权光辉!
冯异脸色铁青!他没想到袁善见竟敢如此强硬!更没想到这顶獬豸冠在袁善见的加持下,竟能形成如此强大的法理屏障!
“程序正当?无可指摘?”冯异怒极反笑,眼中寒光更盛,“袁善见!你让一个身负伪造身份、潜入重地、更有逆贼之后嫌疑的女子,戴獬豸冠,审其亲祖旧案!这本身就是天大的笑话!是滑天下之大稽!是对国朝法度最大的亵渎!本官身为廷尉右监,掌复核纠错,见此悖逆荒唐之事,岂能坐视不理?!今日,便是拼着这身官袍不要,也要将这僭越之物摘下!将这扰乱法纪之徒拿下!动手!”
冯异带来的侍卫显然都是他的心腹死士,闻言再无迟疑,眼中凶光毕露,再次悍然扑上!刀光闪烁,直逼袁善见和秦沅!
“保护大人!”
“保护秦主簿!”
廷尉府原本的守卫也反应了过来,虽惊骇于冯异的身份,但职责所在,更兼袁善见平日积威,纷纷拔刀上前阻拦!瞬间,慎刑厅内刀光剑影,怒喝与金铁交鸣之声骤然爆发!场面一片混乱!
秦沅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惊呆了!她站在公案之后,头顶是沉重冰冷的獬豸冠,眼前是刀光剑影的厮杀!袁善见玄色的身影在她前方,如同礁石般抵挡着汹涌的扑击!侍卫的刀锋几次险险擦过他的衣袍!
一股巨大的恐惧和茫然瞬间攫住了她!怎么办?!冯异要夺冠!要拿人!一旦獬豸冠被摘下,她立刻就会被打回原形,成为任人宰割的“逆贼之后”!所有的努力,所有的线索,都将化为泡影!祖父的冤屈,秦家的血仇,将永无昭雪之日!
就在这电光火石、千钧一发之际!
“都住手!”
一个清越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女声,陡然自慎刑厅外响起!声音不高,却奇异地穿透了厅内的混乱厮杀,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!
这声音……
混战中的众人动作不由自主地一滞!连冯异都猛地转头望向厅外!
只见门口光线一暗,一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那里。她身着深青色女官服饰,发髻高绾,面容清丽,眼神却沉静如水,带着一种久居宫闱、见惯风浪的从容气度。她的身后,跟着两名同样身着宫装、气息内敛的侍女。
“越……越妃娘娘宫中的……阿苎女史?!”有人认出了来者身份,失声惊呼!
阿苎女史?!越妃娘娘的心腹近侍?!
冯异和王甫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!
阿苎女史莲步轻移,步入这狼藉一片的慎刑厅。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混乱的场面,扫过惊疑不定的冯异和王甫,扫过持刀对峙的侍卫,最终,落在了公案之后,那个戴着沉重獬豸冠、脸色苍白如纸、眼中却燃烧着不屈火焰的女子身上。
她的视线在那顶象征无上法权的獬豸冠上停留了一瞬,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澜。
“奉越妃娘娘口谕。”阿苎女史的声音清晰而平稳,如同玉磬清鸣,瞬间压下了厅内所有的嘈杂,“宣——廷尉府主簿秦沅,即刻入宫觐见。”
入宫觐见?!
越妃娘娘……要见她?!
秦沅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!如同被重锤击中!她猛地看向袁善见!
袁善见也正看向她。混乱之中,他玄色的衣袍被刀锋划开了一道细微的口子,但他依旧站得笔直。他迎上秦沅惊愕茫然的目光,深潭般的眼底,没有慌乱,没有惊讶,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,以及……一丝极其隐晦的、难以言喻的复杂。
他对着她,几不可察地,微微颔首。那眼神仿佛在说:去吧。
阿苎女史的目光也转向秦沅,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:“秦主簿,请吧。娘娘还在宫中等着。”
秦沅僵在原地。头顶的獬豸冠依旧冰冷沉重,厅内刀剑的寒光仿佛还映在眼底。入宫?去见那位深居简出、却手握巨大影响力的越妃娘娘?是福?是祸?是新的陷阱?还是……
她深吸一口气,那混合着血腥、尘埃和灯油烟火的气息呛入肺腑。她强迫自己从那巨大的混乱和茫然中挣脱出来。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冯异,扫过怨毒惊疑的王甫,最后定格在袁善见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上。
没有退路了。
她缓缓地,极其艰难地,迈出了一步。沉重的脚步踏在冰冷光滑的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回响。她挺直了那几乎要被冠冕和压力压垮的脊梁,走向门口那道代表着未知与莫测深宫的身影。
入宫觐见?!
越妃娘娘……要见她?!
秦沅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!如同被重锤击中!她猛地看向袁善见!
袁善见也正看向她。混乱之中,他玄色的衣袍被刀锋划开了一道细微的口子,但他依旧站得笔直。他迎上秦沅惊愕茫然的目光,深潭般的眼底,没有慌乱,没有惊讶,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,以及……一丝极其隐晦的、难以言喻的复杂。
他对着她,几不可察地,微微颔首。那眼神仿佛在说:去吧。
阿苎女史的目光也转向秦沅,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:“秦主簿,请吧。娘娘还在宫中等着。”
秦沅僵在原地。头顶的獬豸冠依旧冰冷沉重,厅内刀剑的寒光仿佛还映在眼底。入宫?去见那位深居简出、却手握巨大影响力的越妃娘娘?是福?是祸?是新的陷阱?还是……
她深吸一口气,那混合着血腥、尘埃和灯油烟火的气息呛入肺腑。她强迫自己从那巨大的混乱和茫然中挣脱出来。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冯异,扫过怨毒惊疑的王甫,最后定格在袁善见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上。
没有退路了。
她缓缓地,极其艰难地,迈出了一步。沉重的脚步踏在冰冷光滑的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回响。她挺直了那几乎要被冠冕和压力压垮的脊梁,走向门口那道代表着未知与莫测深宫的身影。
獬豸冠的金光,在混乱的厅堂内,随着她的移动,划出一道冰冷而孤绝的轨迹。
袁善见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阿苎女史身后的宫灯光影里。慎刑厅内,只剩下冯异压抑的怒火,王甫怨毒的目光,以及那两箱敞开的、落满尘埃的元光旧档,在惨白的灯光下,无声地诉说着被掩埋的过往。
宫门深似海。
秦沅,踏入了另一重漩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