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獬豸断角,所录何密?!”
秦沅的声音,如同淬了冰的刀锋,裹挟着十年血海深仇凝成的决绝力量,狠狠劈开慎刑厅内凝滞的空气!那顶沉重的獬豸冠压着她的头颅,却将她眼中燃烧的火焰映得愈发凛冽逼人!她死死盯着瘫软在地、抖如筛糠的田仲,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,凿进他濒临崩溃的神经!
“轰——!”
田仲如遭五雷轰顶!那张布满风霜沟壑的老脸瞬间扭曲成一片极致的惊骇与绝望!他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砸中了天灵盖,整个人猛地向后一仰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、破风箱般的抽气声,眼珠暴凸,几乎要裂眶而出!獬豸断角?!她怎么会知道?!这……这是秦鸿临死前才……才……
巨大的恐惧瞬间吞噬了他!他像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,身体剧烈地抽搐着,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,只剩下喉咙里嗬嗬的怪响和如同濒死鱼类的挣扎!
“獬豸断角?”冯异端坐主位,脸色在听到这四个字的瞬间骤然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铅云!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猛地眯起,锐利的目光如同两道冰锥,狠狠刺向秦沅!一股无形的、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般从他周身弥漫开来!他放在太师椅扶手上的手,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!
王甫更是浑身剧震!他脸上的怨毒和惊惶瞬间被一种更深沉的、难以言喻的恐惧所取代!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,撞在身后的乌木卷宗架上,发出一声闷响!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!这……这秦家丫头……她怎么可能触及到那个层面?!难道……难道秦鸿那个老东西……真的留下了什么?!
整个慎刑厅,瞬间陷入一种真空般的死寂!连呼吸声都消失了!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戴着沉重冠冕、如同复仇女神般挺立在门口的年轻女子身上!她手中紧紧攥着的蓝布册子和明黄锦囊,在惨白的灯光下,显得格外刺目!
袁善见负手立于厅中,玄色的衣袍在巨大的獬豸图腾下纹丝不动。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眸,在秦沅喊出“獬豸断角”的瞬间,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!一丝极其隐晦的、尘埃落定般的锐芒,在他眼底最深处一闪而逝!他看向秦沅的目光,复杂难辨,有审视,有洞悉,或许还有一丝……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。
“田仲!”秦沅踏前一步,沉重的脚步声如同战鼓擂响!她无视了冯异那几乎要噬人的目光,无视了王甫的惊骇,她的眼中只剩下地上那个如同烂泥般抖动的仇人!“说!元光十七年河朔军粮案卷宗深处,用‘獬豸断角’之法密录的,究竟是什么?!当年构陷我祖父的关键人证刘胥,现在何处?!”
她的声音因极致的恨意而微微颤抖,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穿透力!祖父手札上那模糊的字迹,那“储位之争”、“操线之手”的惊悚提示,如同烧红的烙铁,烫在她的灵魂深处!这“獬豸断角”的秘密,是她翻案唯一的、也是最后的筹码!她必须撬开田仲这张嘴!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不知道啊……”田仲终于从极致的恐惧中找回一丝声音,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,充满了绝望的哭腔,“什么断角……什么密录……小老儿……小老儿听不懂……秦小姐……不……秦主簿饶命!饶命啊!”
“饶命?”秦沅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,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,只有刻骨的恨意,“当年你构陷我祖父,可曾想过饶他一命?!今日你当堂诬告,攀咬忠良,又可曾想过律法饶不饶你?!”
她猛地抬起手,指向厅内那两个敞开的、盛满元光旧档的木箱!声音陡然拔高,如同惊雷炸响:“袁大人!请即刻下令!调取元光十七年河朔军粮案全部卷宗!当堂查验!找出那‘獬豸断角’密录!是非曲直,立见分晓!”
她的目光如同燃烧的火焰,死死盯住袁善见:“若查无此密录,是我秦沅构陷,甘受千刀万剐!若此密录确在,所载属实……”她猛地转头,血红的眼眸如同淬毒的匕首,狠狠刺向脸色铁青的冯异和惊骇欲绝的王甫,“便是有人只手遮天,构陷忠良,欺君罔上!按律——当诛九族!”
“当诛九族”四个字,如同四记重锤,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!
冯异的脸色瞬间由铁青转为一片骇人的惨白!他放在扶手上的手猛地攥紧,指关节发出咯咯的脆响!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怒火和……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!诛九族?!这疯丫头!她竟敢!
“放肆!”冯异猛地拍案而起!巨大的力量震得整个紫檀木公案都嗡嗡作响!他指着秦沅,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,“秦沅!你一个戴罪之身,僭越法权,竟敢在此咆哮公堂,妄议朝中重臣!更敢以诛九族这等大逆之言相胁?!谁给你的狗胆?!来人!给本官将这疯妇头上那僭越之物摘下来!锁拿入狱!”
“谁敢?!”
袁善见清冷的声音如同玉磬击冰,不高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瞬间压下了冯异的咆哮!他猛地踏前一步,玄色的身影如同定海神针,再次挡在了扑向秦沅的侍卫面前!那深潭般的眼底,寒光暴涨,一股无形的、磅礴的威压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!
“冯右监!”袁善见的声音斩钉截铁,字字如冰珠砸落,“秦主簿所请,乃查证案情关键!程序正当!你一再阻挠,意欲何为?!莫非真怕那‘獬豸断角’密录现世,揭穿某些不可告人之秘?!”
“你……!”冯异被袁善见这毫不掩饰的指控噎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!他死死瞪着袁善见,又看向秦沅头顶那顶在混乱中依旧折射着冰冷光芒的獬豸冠,一股巨大的、被彻底逼入绝境的疯狂瞬间攫住了他!
“好!好!好!”冯异怒极反笑,连说了三个“好”字,眼中杀机如同实质般喷薄而出!“袁善见!你执意要翻这铁案!执意要护着这逆贼之后!那就别怪本官不念同僚之谊!你勾结逆党,意图不轨!证据确凿!本官现在就要将你——就地拿下!以正国法!动手!拿下袁善见!格杀勿论!”
最后四个字“格杀勿论”,如同淬毒的獠牙,带着赤裸裸的杀意!冯异带来的心腹侍卫眼中凶光大盛,再无顾忌,数把雪亮的佩刀瞬间出鞘,带着刺骨的寒芒,如同毒蛇出洞,直扑袁善见周身要害!刀光如匹练,瞬间将袁善见那玄色的身影笼罩!
“保护大人!”
“跟他们拼了!”
廷尉府忠于袁善见的守卫也红了眼,怒吼着拔刀迎上!慎刑厅内,刀光剑影再次爆发!比之前更加惨烈!金铁交鸣之声刺耳欲聋!鲜血瞬间飞溅!
“袁善见——!”秦沅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喊!看着那数道致命的刀光袭向那个玄色的身影,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!她下意识地就要冲过去!
就在这千钧一发、生死立判之际!
“圣旨到——!!!”
一个尖利高亢、穿透力极强的宣旨声,如同九天惊雷,骤然炸响在廷尉府上空!瞬间压过了厅内所有的厮杀怒吼!
轰——!
如同被施了定身法!厅内所有混战的人动作猛地一滞!刀锋悬停在半空!所有人都惊骇欲绝地望向厅外!
只见廷尉府大门方向,一队身着明黄色禁卫服饰、手持长戟的宫廷侍卫,如同潮水般涌来!当先一人,身着绯色宦官服侍,面容肃穆,双手高擎一卷明黄色的帛书,在无数火把的映照下,散发出令人不敢逼视的煌煌天威!
是陛下身边最得力的秉笔大太监——黄门令曹敬!
曹敬步履沉稳,在杀气腾腾的侍卫簇拥下,径直穿过混乱的庭院,来到慎刑厅门前。他那双阅尽宫廷风云的眼睛,平静地扫过厅内一片狼藉、剑拔弩张的景象——冯异铁青的脸,王甫惊骇欲绝的表情,袁善见玄色衣袍上的刀痕,秦沅头顶那顶在混乱中歪斜却依旧冰冷的獬豸冠,以及瘫在地上如同死狗的田仲。
他的目光在秦沅手中紧攥的蓝布册子和明黄锦囊上停留了一瞬,随即移开,如同未见。
“廷尉正袁善见、廷尉右监冯异、御史中丞王甫、廷尉府主簿秦沅,及一干人等——”曹敬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代表皇权的威严,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,“接旨!”
扑通!扑通!
冯异、王甫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脸色瞬间惨白如金纸,再也支撑不住,双腿一软,重重跪倒在地!袁善见神色沉凝,缓缓单膝跪地。秦沅心脏狂跳,顶着沉重的獬豸冠,也依着宫规,深深拜伏下去。厅内所有侍卫、吏员,无论敌我,全都匍匐在地,瑟瑟发抖!
死寂!绝对的死寂!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粗重的喘息声。
曹敬缓缓展开手中的明黄帛书,尖利的嗓音在寂静的夜空下响起,如同命运最终的宣判: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”
“宣平六年廷尉秦鸿一案,牵连甚广,朝野瞩目。今闻廷尉府重启重审,波澜再起。着廷尉正袁善见、廷尉右监冯异、御史中丞王甫、廷尉府主簿秦沅,即刻入宫觐见!当廷奏对!一应卷宗、人证、物证,封存移送!廷尉府内外,由羽林卫接管!无旨意,任何人不得擅动!违者——以谋逆论处!”
“钦此——!”
谋逆论处!
四个字如同九天惊雷,狠狠劈在每一个人头顶!冯异跪伏在地的身体猛地一颤,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!王甫更是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,一股腥臊之气瞬间弥漫开来!
当廷奏对!皇帝要亲自过问!
秦沅伏在地上,獬豸冠冰冷的边缘硌着她的额角。巨大的震撼让她脑中一片空白!皇帝……要亲自过问祖父的案子?!是福?是祸?是深渊?还是……唯一的生路?
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蓝布册子和那个小小的明黄锦囊。册子里是祖父用命留下的血泪线索,锦囊里是越妃那讳莫如深的“雷霆雨露”。
前路,是深不见底的宫阙,是波谲云诡的朝堂,是决定生死的最终审判。
袁善见缓缓抬起头。深潭般的眼眸望向那深沉的、被无数宫灯映照得如同白昼的皇城方向,眼底深处,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、如同冰封湖面下汹涌暗流的光芒。
宫门,在夜色中缓缓开启,如同巨兽张开了吞噬一切的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