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简的背影消失在门廊刺目的晨光里,留下满室飞扬的尘埃和死寂。值房内,秦沅僵立原地,攥着那本粗糙流水账的手指骨节泛白,冰冷的册子边缘硌着掌心,却远不及心脏狂跳带来的震动。
袁善见的命令。
洛州所有相关卷宗。
整理、摘要、归档。十日之期。
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,烫在她紧绷的神经上。这命令来得太巧,太精准,精准得令人毛骨悚然!昨夜“鬼手”的毒针才堪堪擦过她的鬓角,今晨这道命令就紧随而至,如同量身定做,将她渴望却不敢明求的权限,不容拒绝地塞到她手中。
是陷阱吗?袁善见是否已知晓她的异动,甚至……昨夜那场刺杀?他是在用这种方式试探,还是想借她的手,更深地搅动洛州这潭浑水,引出他想要的东西?张简那番警告——“水深得很”、“会送命”——是出自古板同僚的忠告,还是更高层授意的敲打?他最后那匆匆一瞥掠过她额角的伤痕和清河案卷宗,那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,又意味着什么?
无数疑问在秦沅脑中翻腾碰撞,搅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。怀中的流水账、玉玦拓印、毒针毒粉,此刻都沉甸甸的,像揣着一团随时可能炸开的火。光明正大地“刨食”?这“光明正大”之下,步步都是刀尖!
值房外的嘈杂人声越来越近,是同僚上值的脚步声和交谈。不能再犹豫了!
秦沅猛地吸了一口气,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,眼中仅存的惊疑被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取代。无论这是不是陷阱,无论袁善见目的为何,这确实是目前唯一能深入泥沼核心的机会!她需要这些卷宗,需要名正言顺地追查昌平郡、赵怀安、周大福,乃至那个留下记录的驿卒“丁三”!
“刨食的困兽……”她低语着,声音沙哑而冰冷,“那就把这片泥沼,彻底翻过来!”
她迅速弯腰,不再顾忌满身灰尘,动作麻利地将散落一地的卷宗匣子重新归拢。那本记录着周大福“酒后失足”的人事名册被她小心地混入一堆无关紧要的驿站损耗记录中。而最关键的“昌平驿”流水账,则被她用一方更厚的旧布仔细包裹,贴身藏好,紧挨着那枚青玉拓印。
做完这一切,她快步走到角落的水盆前,就着冰冷的残水,用力搓洗掉手上和脸上的污垢。冰凉的水刺得她精神一振,额角那道伤痕在清水下愈发清晰。她看着铜盆中自己苍白却异常坚毅的倒影,伸手将几缕散落的鬓发用力抿回耳后,整理好布衣的褶皱。
值房门被推开时,秦沅已重新坐回自己的案牍前,案头堆着几份早已完成的寻常文书,仿佛刚才那番“乌烟瘴气”的翻找从未发生。她微微垂首,专注地提笔蘸墨,在竹纸上书写,姿态沉静,只有略显急促的呼吸和眼底深处未散的锐光,泄露着方才的惊心动魄。
进来的是两个相熟的胥吏,看到秦沅已经端坐案前,又瞥见角落木架前地上尚未完全散去的灰尘印记,脸上都露出些微诧异,但并未多问。西厢值房本就是存放杂卷的地方,偶尔有人翻找些旧档也属寻常,只是秦沅平日最是沉稳,很少弄得如此狼藉。
“秦书吏今日来得真早。”一人随口寒暄。
秦沅抬起头,脸上已看不出丝毫异样,只带着一丝熬夜后的疲惫,平静回应:“昨日有份卷宗没理清,心里记挂,便早些过来核对。”
她声音平稳,目光扫过案头那份《洛州清河郡田亩侵夺纠纷案牍辑录》,仿佛那只是众多卷宗中普通的一份。
另一人目光落在她案头堆积的文书上,又看看她苍白的脸色,好心道:“秦书吏也莫要太过操劳,身子要紧。”
秦沅微微颔首:“多谢关心。”
两人不再多言,各自走到自己位置开始忙碌。值房内很快只剩下翻动卷宗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过竹纸的细微声响。
秦沅维持着书写的姿势,心思却已如鹰隼般盘旋。张简传达的命令如同悬顶之剑,十日之期,看似宽裕,实则步步惊心。她需要立刻行动,在袁善见可能的监视和“鬼手”背后势力再次出手前,抓住这条官方赋予的“通行令”,深入洛州这片深水。
突破口,必须从昌平驿入手!周大福已死,但那个记录者“丁三”呢?一个底层驿卒,若是还活着,或许是唯一可能知道更多内情的人!
她不动声色地挪开面前正在书写的竹纸,从案头堆积的卷宗里,抽出一份《洛州诸县驿递人员名册(景元十五年至景元二十年)》。这份名册,正是她方才在故纸堆中翻找周大福时一并带出来的。
借着案头油灯的光,她快速而隐蔽地翻动名册,手指划过一个个名字,最终停留在“昌平驿”一栏。驿卒名单冗长且字迹密集,大多是些“张三”、“李四”的常见名。她屏住呼吸,目光如炬,逐行搜寻。
找到了!
**“丁三,景元十八年入驿,充夜值更夫。”**
名字下方没有标注离驿时间,也没有注明死亡或调离。
秦沅的心猛地一沉。没有后续记录?是疏忽遗漏,还是……意味着丁三可能还在昌平驿?或者,他像周大福一样,“意外”消失了,却连个记录都没有?
她不甘心,指尖再次划过名册边缘,试图寻找任何批注或附页。就在几乎要放弃时,她的目光停留在丁三名字旁边一个极其微小、几乎被墨点掩盖的炭笔标记——一个小小的叉。
这个标记极其不起眼,混杂在名册的墨渍里,若非秦沅全神贯注,根本无法察觉。这是什么意思?是表示此人已离驿?还是……别的含义?
一丝微弱的希望和更深的寒意同时爬上秦沅的脊背。这个“×”,像是一个未解的谜团,一个可能指向活人丁三的线索,也可能预示着另一个冰冷的结局。
她必须去昌平驿!亲自去!
但身为御史台书吏,无令不得擅离职守,更何况是远赴外郡驿站?袁善见这道整理洛州卷宗的命令,给了她查阅的权限,却并未赋予她外出的权力。
秦沅的目光再次落回案头那份摊开的《洛州清河郡田亩侵夺纠纷案牍辑录》。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——赵怀安!那个“病卒”的昌平郡仓曹参军!他的“病卒”本身,就是清河案卷宗里一个未解的疑点!而昌平郡,正是昌平驿所在!
她需要一个新的理由,一个能让她光明正大离开御史台,前往昌平郡的理由。一个足以让袁善见点头,甚至……让暗中窥伺者暂时无法阻止的理由。
秦沅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藏在怀里的青玉拓印边缘,冰冷的触感让她思路愈发清晰。她缓缓合上名册,将其混入待整理的卷宗堆中,重新拿起笔。
笔尖饱蘸浓墨,落在洁白的竹纸上。这一次,她写的不是寻常文书,而是一份措辞严谨、引经据典的条陈草稿。标题赫然是:
**《关于洛州清河郡田亩侵夺案中昌平郡仓曹参军赵怀安“病卒”疑点及需实地核查之请》**
条陈中,她巧妙地引用了赵怀安那份被撕毁的草稿中关于“账目不符”的零星字眼,结合昌平驿作为银钱过境节点的背景,强调赵怀安作为经手钱粮的关键吏员,其突然“病卒”时间点敏感,死因存疑,恐与案件核心利益输送有关。为彻底厘清清河案脉络,确保卷宗完备无虞,恳请上官准予亲赴昌平郡,核查赵怀安生前履职记录、探访其同僚亲眷、并查验昌平驿相关档案凭证。
这份条陈,半真半假,将致命的“昌平驿”线索巧妙地包裹在核查赵怀安“病卒”疑点的官方理由之下。她赌的就是袁善见对“疑点”的兴趣,以及他对“彻底厘清”清河案的需求。只要他点头,她便能打着官方的旗号,踏入那片危机四伏的土地!
写完最后一个字,秦沅放下笔,轻轻吹干墨迹。窗外已是日上三竿,值房内光线明亮,却驱不散她心头沉重的阴霾。
她将这份条陈小心折好,与袁善见的命令文书放在一起。然后,她站起身,走向值房角落那排落满灰尘的木架——这一次,她不再需要偷偷摸摸。
“王书吏,”她对着刚才关心她的那位同僚,声音清晰平静,“烦请搭把手。袁御史有令,需整理洛州近年所有田亩赋税、流民安置、盗匪清剿相关卷宗。烦劳将这几架涉及洛州的旧档,都搬到我案边来。”
她指向的,正是那几排被称为“泥沼”的故纸堆。
同僚愣了一下,看看那堆积如山的灰尘,又看看秦沅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,最终点了点头:“好,秦书吏稍等。”
尘埃再次扬起,这一次,是在光天化日之下。秦沅站在飞扬的灰尘中,目光沉静地扫过那些即将被她亲手翻开的历史。泥沼深处的大门已经敞开,她手握通行令牌,即将踏入的,是比昨夜黑暗更凶险的战场。而昌平郡,那个藏着丁三谜团和周大福亡魂的地方,正静静等待着她的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