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清羡的笑声落在空气里,带着点羽毛般的轻痒,却把我心里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又勾了起来。
他的手还停留在我发顶,指腹带着薄茧,轻轻摩挲着发丝的动作算不上暧昧,却让我后颈的皮肤一阵阵发烫——就像高中时他抢过我手里的冰汽水,指尖不经意碰到我手背时的温度。
“哦?不喜欢?”他拖长了语调,尾音微微上扬,带着点明知故问的戏谑。
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斜斜切进来,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那双总是显得疏离的眼睛里,此刻盛着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笑意,“小殿下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。”
我猛地拍开他的手,后退半步撞到身后的道具架,青瓷花瓶发出“哐当”一声轻响,惊得场边打盹的场务猛地抬起头。
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大,赶紧稳住身形,却看见顾清羡眼底的笑意更深了,像藏着片搅不碎的星光。
“对戏就对戏,动手动脚干什么?”我攥着剧本的边角,纸张被捏出几道褶皱。
剧本上“太子耳根绯红,怒斥将军无礼却掩不住声线发颤”的批注刺痛了我的眼睛——原来刚才我脸红的样子,早就被他看得一清二楚。
顾清羡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发带,那是刚才他揉我头发时扯下来的,月白色的缎带绣着银线,是太子造型的装饰。
他捏着发带的两端轻轻一抖,缎带在空中划出道柔和的弧线,然后被他递到我面前:“是我的错,不该在对戏时走神。”
他语气里的诚恳听起来没什么破绽,可那双含笑的眼睛却在说另一件事。
我盯着他手里的发带,忽然想起高三那年的文艺汇演,我演的书生头冠松了,他在后台趁我不注意,也是这样捏着我的发带,手指穿过发丝帮我系了个结实的结。
当时后台人来人往,他凑近时的呼吸落在我颈窝,我紧张得差点忘了第二天要考的古诗文默写。
“拿来。”我一把抢过发带,胡乱往头上缠。缎带滑溜溜的总也系不紧,越是着急越是手忙脚乱,最后索性把它攥在手里,恶狠狠地瞪着顾清羡,“看什么看?再看我把你军饷全扣了!”
这话是剧本里太子威胁将军的台词,我吼出来的时候却没什么气势,倒像是气鼓鼓的抱怨。
顾清羡果然收了笑,顺着我的话接下去,声音瞬间沉了几分,带着将军特有的沉稳:“殿下扣了臣的军饷,南疆的将士们可要挨饿了。”
他的声线像是被温水浸过的玉石,温润里透着点冷硬,和刚才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子判若两人。
我愣了愣,突然想起第一次在大银幕上看他的电影,他演一个卧底警察,在暴雨里对着反派笑的时候,也是这样一秒切换的气场。
那时候我还在跑龙套,躲在电影院最后一排啃汉堡,心里又嫉妒又不服气——凭什么他就能站在聚光灯下?
“饿肚子也是他们活该。”我强迫自己回到角色里,扬起下巴时,玉冠上的珠串轻轻晃动,“谁让他们跟着你这个目无尊卑的将军。”
顾清羡往前一步,玄色铠甲上的铜扣泛着冷光。
他没有像剧本里写的那样后退,反而微微俯身,我们之间的距离又拉近了些,近到我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影子——穿着月白锦袍,眉头紧锁,像只炸毛的猫。
“殿下可知,南疆的将士们上个月击退蛮族时,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?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种奇异的穿透力,“有个十六岁的小兵,胳膊被箭射穿了,还咬着牙把军旗插在山顶上。”
我突然说不出话。剧本里没有这段台词,这是他自己加的。
可他说这话时眼里的认真,却比任何台词都更有冲击力,让我想起去年冬天去边境慰问演出时,真的见过那些冻伤的手、结痂的疤,还有他们提起顾清羡时眼里的敬佩——听说他为了拍好那部战争片,在边境待了三个月,跟着士兵一起爬冰卧雪。
“你……”我张了张嘴,想质问他为什么改台词,却被他眼里的情绪堵得说不出话。
“继续对戏吗?”顾清羡直起身,眼底的认真褪去,又变回那个带着点戏谑的样子,仿佛刚才那个瞬间的沉重只是我的错觉,“还是说,小殿下又要认输了?”
“谁要认输!”我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立刻翻开剧本,“从第三场开始,你别想再耍花样。”
第三场是太子偷溜出东宫,被将军抓包在酒馆里喝得酩酊大醉的戏。
按照剧情,太子会抱着酒坛耍酒疯,将军则会无奈地把他扛回东宫,路上还会被太子吐一身。我看着剧本上“将军眉头紧蹙,却在太子嘟囔‘只有你敢管我’时,嘴角不自觉上扬”的批注,突然有点庆幸现在只是对戏,不用真的喝醉酒。
“开始了。”顾清羡的声音拉回我的注意力。他不知什么时候脱下了沉重的铠甲,只穿着里面的玄色劲装,袖口挽到手肘,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。这种装扮比穿铠甲时多了几分利落,倒真有几分边关将军私下的随性。
我深吸一口气,想象着自己醉醺醺的样子,舌头打了结似的开口:“萧策……你凭什么管我?父皇都不管我……”
“殿下偷喝了三坛烈酒,要是被陛下知道,又要罚抄《礼记》了。”顾清羡的声音里带着点无奈,很符合剧本里将军对太子的纵容,“走吧,我送你回去。”
“不回!”我梗着脖子,学着剧本里写的那样,故意把脚边的空酒坛踢得老远,“这宫里闷死了……只有你……只有你总跟我作对……”
说到最后几个字时,我的声音莫名有点发虚。这话太像我平时会对他说的话了,那些藏在“讨厌”背后的情绪,好像借着角色的口,悄悄露出了点尾巴。
顾清羡突然不说话了。他站在原地看着我,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戏谑,也没有剧本里写的无奈,而是一种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,像深秋的湖水,表面平静,底下却藏着暗流。
“怎么了?”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,忍不住开口,“是不是我演得太不像了?”
“不是。”他摇摇头,往前走了一步,阴影落在我脸上,“只是觉得……你刚才说‘只有你总跟我作对’的时候,很像真的。”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这句话像根针,精准地刺破了我用“死对头”三个字筑起的壳。
是啊,这么多年,从初中到现在,不管我跑到哪里,不管我做什么,他总能像算好了一样出现在我身边——我报文科班,他放弃保送的理科实验班;我签这家经纪公司,他推掉了更好的橄榄枝;我接下这部双男主剧,他甘愿自降咖位来做配。
这些事像散落在记忆里的珠子,被他这句话串成了一条线,闪着让人不安的光。
“像又怎么样?”我别过脸,不敢再看他的眼睛,“演戏不就是要像真的吗?大影帝这点都不懂?”
顾清羡低低地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好像藏着点别的什么,却被他很快掩饰过去。他弯腰捡起我踢飞的空酒坛,放回道具堆里,动作慢悠悠的,像是在思考什么。
“其实我小时候很怕你。”他突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第一次在初一(3)班门口看见你,你背着黑色的书包,站在宣传栏前看分班表,阳光照在你头发上,像镀了层金。”
我愣住了。这是他第一次跟我说这么远的事,远到我都快忘了自己那时候的样子。
“后来每次考试,我都想考得比你好,”他转过身,手里还捏着个空酒坛,指尖在粗糙的陶土上轻轻摩挲,“不是想压着你,是想让你……能注意到我。”
风从敞开的门里灌进来,卷起地上的纸屑打着旋儿飞过。
我盯着他的侧脸,看着阳光在他下颌线投下的阴影,突然觉得有点陌生。
这和我认识的那个顾清羡太不一样了——那个会藏我作业、抢我台词、在颁奖礼上假装不认识我的顾清羡,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?
“你骗人。”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,像被冻住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缝,“你要是想让我注意你,为什么要把我的物理竞赛报名表藏起来?为什么要抢我的话剧男主?为什么……”
为什么要让我觉得,你从来都只是把我当成竞争对手?
顾清羡的动作顿住了。他转过身,眼里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,只剩下一种近乎坦诚的认真,像剥去了所有伪装,把最里面的东西暴露在我面前。
“因为我怕。”他说,“怕你知道我喜欢你,会躲得远远的。”
“喜欢”这两个字撞进我耳朵里时,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。场务搬道具的声音,远处的蝉鸣,甚至我自己的心跳声,都突然消失了。只有这两个字在空气里反复回响,震得我耳膜发疼。
原来那些被我当成挑衅的举动,那些让我气到跳脚的竞争,真的藏着这样一层意思。原来我讨厌了这么多年的死对头,竟然……
“你别胡说!”我猛地后退,后腰撞到案几的棱角,疼得我倒吸一口冷气,“顾清羡你是不是疯了?我们是男的!我们是……”
我们是从穿校服起就针锋相对的死对头啊。
顾清羡没有追过来,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我,眼神里有失望,有无奈,却没有丝毫退缩。他的目光像张网,轻轻罩下来,让我无处可逃。
“男的又怎么样?”他的声音很稳,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,“喜欢一个人,需要分男女吗?”
我张了张嘴,想反驳,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脑子里乱糟糟的,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。那些被我刻意忽略的细节突然变得清晰——他总是记得我不吃葱姜蒜,点外卖时会特意备注;他知道我换季会过敏,办公室里常年备着过敏药;他在采访里被问到“最想合作的演员”,明明有那么多前辈可以说,却偏偏报了我的名字。
这些事像温水煮青蛙,一点点渗透我的生活,我却因为“死对头”这三个字,把它们全当成了别有用心的算计。
“我……”我深吸一口气,想让自己冷静下来,可心脏却像要跳出胸腔,“我需要冷静一下。”
说完这句话,我几乎是落荒而逃。穿过片场时,工作人员投来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,我听见小陈在身后喊我的名字,却不敢回头。我怕一回头,就会看见顾清羡那双写满期待的眼睛,怕自己会在那些目光里,彻底乱了阵脚。
回到化妆间,我把自己关在里面,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,眼底带着慌乱,连那身精致的太子锦袍都显得格格不入。我拧开一瓶冰水灌下去,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,却压不住心里那片翻涌的热浪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,是经纪人发来的消息:“刚才顾清羡的经纪人说,他想跟我们商量一下接下来的宣传计划,关于你们俩的CP向物料,你这边能接受吗?”
CP向物料?我盯着屏幕上的字,突然觉得有点可笑。我们这对“死对头”要是真的炒起CP,粉丝怕是要炸锅。可一想到顾清羡刚才的话,想到他眼里的认真,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,迟迟按不下去。
化妆间的门被轻轻敲响了,小陈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:“许老师,导演说下一场戏准备开拍了,顾老师……他在外面等你。”
我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镜子里的人眼神里多了点连我自己都没察觉的决绝。逃避解决不了问题,不管顾清羡说的是真是假,这场戏总要拍下去,我们之间的账,也该好好算算了。
我推开门,看见顾清羡站在走廊尽头。他已经重新穿上了那身玄色铠甲,夕阳的金光落在他肩上,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。他没有像刚才那样带着笑意,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,像一尊沉默的雕像,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有力量。
“准备好了?”他问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。
我攥紧了手里的剧本,点了点头:“走吧,拍戏。”
走过他身边时,我的袖子不小心蹭到他的铠甲,冰凉的触感让我下意识地缩了缩手。却听见他很低地说了一句,像是怕被别人听见:“不管你怎么想,我刚才说的话,都是真的。”
我的脚步顿了顿,没有回头,也没有回答。只是快步走向片场,背影挺得笔直。
我现在依旧不敢确认这话的真实性,总觉得顾清羡是在挑逗我。
片场的灯光已经亮起,导演拿着扩音喇叭喊着“各单位准备”,场务们忙碌地调整着机位。我站在布景好的东宫大殿中央,看着顾清羡穿着铠甲一步步走进来,突然觉得戏里戏外的界限,好像变得模糊起来。
他是战功赫赫的萧将军,我是骄纵任性的赵珩。
他是万众瞩目的顾清羡,我是不服输的许晏。
可不管是戏里还是戏外,我们好像都绕不开彼此。
“Action!”导演的声音响起。
顾清羡单膝跪地,声音沉稳:“臣参见殿下。”
我扬起下巴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傲慢:“平身吧,萧将军。”
他抬头看我,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,可我却好像透过那层疏离,看到了藏在最深处的东西。
这场戏,好像突然变得不一样了。而我现在越来越怀疑他是在假公济私,来拍戏是假的,来调戏我才是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