比彘从乔城带回的消息像块石头,在竹屋里沉了三天。我把念安的小衣裳叠了又叠,看他蹲在玉兰树下磨那把旧短刀,刀锋映着他鬓角的白发,竟比当年马厩的月光还冷。
“得回去看看。”第五天清晨,他把磨亮的刀鞘往腰间一扣,粗布衣裳换成了猎户给的灰布短打,“扮成药贩子,没人认得。”
我往他行囊里塞念安的尿片——那是用细麻织的,比寻常尿布更软,“带上这个,万一撞见盘查的,就说带着娃求医。”
乔城的城门比记忆中矮了半截,墙根的青苔里还嵌着当年逃难时掉落的银钗。
比彘背着念安走在前面,孩子的小手揪着他肩头的补丁,咿咿呀呀地指着路边的糖画。他脚步顿了顿,突然转身买了支小木马,塞在念安怀里:“别怕,就当逛集市。”
约定的茶馆在巷尾,门帘是褪色的蓝印花布。
小乔掀帘进来时,素色布裙上还沾着药味——她说魏劭为了避人耳目,让她扮成药铺的伙计。
“姐姐。”她刚握住我的手就红了眼,指腹上有新磨的茧,“那些人伪造了爹爹当年的书信,说他私通外敌。”
窗外的叫卖声突然大了,比彘伸手按住我们的茶杯,指尖在桌上轻轻敲着:“散播谣言的是城西的布商?”小乔猛地抬头:“你怎么知道?”他冷笑一声,指腹蹭过杯沿的茶渍:“去年他想吞并乔家的染坊,被你爹拒了。”
念安在怀里突然咯咯笑,小手拍着小乔带来的药包,里面滚出颗野山楂。
“他最爱这个。”我把果子递到孩子嘴边,看他吧唧着嘴,突然想起小时候,小乔总抢我的山楂吃,说酸得提神。
比彘这些日子总往城郊跑。有时带回些染坊的碎布,上面的花纹被药水浸得发暗;有时揣着半张账簿,纸角被雨水泡得发皱。
“布商账上有笔银钱,流向了城南的脚行。”他夜里对着油灯记账,指尖沾着墨汁在念安掌心画圈,“那些散播谣言的,都是脚行的人。”
我和小乔在药铺后屋缝补衣裳,听着前堂的动静。
有次念安突然哭闹,魏劭恰好进来取药,脚步顿在帘外,直到孩子被哄睡才掀帘:“他耳垂像你。”话刚出口就红了脸,匆匆递过包蜜饯,“给孩子的。”
转机出现在第七天。
比彘从脚行头目家的柴房,翻出了布商写的字条,墨迹里混着朱砂——那是布商独有的标记,当年乔家给他题过匾额,我认得。
“今晚约在染坊见。”他把字条往怀里一塞,摸了摸念安的头,“你们留在药铺,锁好门。”
染坊的月光透着霉味,比彘藏在染缸后面,听布商和脚行头目讨价还价。
“只要乔家倒了,城西的布庄都是我的。”话音未落,就被突然亮起的火把照得睁不开眼。
小乔不知何时带着魏劭来了,她举着字条的手在发抖,声音却很亮:“这些,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布商被捆走时,比彘突然拽住魏劭的胳膊,往他手里塞了包东西——是我绣的平安符,边角缝着念安的胎发。
“护好她。”他声音很低,像怕惊扰了染坊里的回声,“就像护着你自己的命。”
回竹屋的路上,念安在比彘怀里睡得正香。
乔城的灯火渐远,他突然哼起不成调的曲子,和哄孩子学步时一个调调。
我拽着他的衣角,看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突然想起他说过的话:“日子再难,只要人齐,就塌不了。”
念安在颠簸中动了动,小拳头攥着比彘的手指。
我低头吻他的额头,闻到他发间的染坊气息,混着比彘身上的草木香,竟比乔府的熏香更让人踏实。
原来所谓的难关,从不是一个人扛着,是你护着我,我牵着你,连怀里的孩子,都在悄悄给你鼓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