染坊的竹桌上铺满了纸卷,比彘用石块压住边角,防着穿堂风把线索吹乱。
念安坐在我腿上,手里攥着根炭笔,在废纸上画出歪歪扭扭的圈,正好把“魏老三”三个字圈在中间。
“你看这时间线。”比彘把几封信按日期排开,指尖在纸上划出弧线,“上个月初三,布商伪造乔家欠账;初七,魏老三支银钱给脚行;十五,他们就开始散播谣言。”
他突然按住其中一张纸,指腹蹭过上面的墨迹,“这字迹和商会账簿上的一模一样,是同一个账房先生写的。”
我把念安的小手从墨碟边拉开,孩子咯咯笑着去抓比彘肩头的补丁——那是今早缝的,用的是小乔带来的青布,和魏家仆役的衣裳一个颜色。
“要不要去找那个账房?”我往他茶杯里添热水,水汽模糊了他鬓角的白发,“或许能问出更多。”
比彘却摇了摇头,炭笔在纸上戳出个小洞:“账房昨晚已经离城了,定是被魏老三灭口。”
他突然起身翻找行囊,掏出块玉佩往桌上一放,玉质温润,刻着个“乔”字,“但我在他屋里找到了这个,是当年乔家给账房父亲的贺礼。”
小乔掀帘进来时,手里的药包还冒着热气。“魏劭说通了两位族伯,”她把药碗往我手里递,指尖沾着药汁,“他们答应商会那天出面作证,说魏老三当年强占过乔家的铺面。”
念安突然伸手去够药碗,小乔连忙把他抱起来,孩子的小手正好抓住她衣襟里露出的半张字条,是魏劭写的“戌时备好马车”。
比彘把所有线索抄在一张大纸上,用红笔圈出关键处。
“布商的假账需要人证,”他指尖点着“老染匠”三个字,“当年给乔家染布的张师傅还在城西,他认得布商的伪造印章。”
我突然想起张师傅的小孙子去年出痘,是比彘背着去看的郎中,此刻那孩子的虎头鞋还晾在染坊的竹竿上。
夜里的油灯总被比彘挑得很亮。他趴在桌上画图,把商会的门窗、梁柱都标得清清楚楚,连哪根柱子后能藏人都用红笔注明。
“我带张师傅从侧门进,”他指着图上的角落,“你和小乔抱着念安坐在前排,等魏老三拿出假账,就把真凭实据递过去。”
念安在摇篮里翻了个身,小脚丫踢得竹篮咯吱响。比彘突然俯身去摸孩子的额头,动作轻得像怕碰碎的琉璃:“那天让孩子穿这件红肚兜。”
那是我用乔家旧绸缎改的,上面绣着玉兰花纹,“喜庆,也能压惊。”
小乔把魏家老管家给的钥匙串在红绳上,系在念安的手腕上。
“这是库房的备用钥匙,”她指尖缠着红绳打了个结,“老管家说,若事有不测,就去库房拿魏老三贪墨的账册,那是最后的底牌。”比彘突然把钥匙往自己怀里塞:“还是我带着,你们娘仨别沾这些险事。”
天光泛白时,所有线索已在纸上连成网。比彘把大纸卷起来塞进竹筒,外面裹上油纸,藏在染坊的梁上。
“万事俱备,”他拍了拍手上的灰,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墨渍,“就等后天商会开场。”
我看着他把念安抱进摇篮,孩子的小手攥着他的手指不放,突然觉得这满桌的线索、红笔的圈点,都不如这双紧握的手实在。
比彘低头吻了吻念安的额头,又在我唇角印下轻吻,带着晨露的凉:“别担心,咱们手里的,是人心。”
窗外的海棠开得正好,花瓣落在染坊的石阶上,像谁撒了把碎红。
我知道这场仗难打,但看比彘眼里的光,看小乔缝补证据袋时的认真,看念安熟睡时安稳的呼吸,突然觉得所有线索早已在冥冥中相连——不是靠纸张笔墨,是靠那些藏在心底的善意,像藤蔓缠紧了大树,任谁也拆不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