鸡叫第三遍时,阵痛突然袭来,我攥着被角的手沁出冷汗。比彘一骨碌爬起来,慌乱中撞翻了床边的尿壶,铜器落地的脆响惊得窗外的麻雀扑棱棱飞。
“我去叫稳婆!”他拽起外衣就往外跑,门槛绊得他一个趔趄,却没回头。
念安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来,小手摸着我的额头:“娘你冷吗?”他把自己的小棉被往我身上盖,棉花里还裹着颗野栗子——是昨天揣在怀里忘了吃的。
“爹跑出去了,”孩子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是不是弟弟要出来了?”我摸着他的头笑,指尖抖得厉害:“是妹妹,妹妹要来看哥哥了。”
稳婆提着药箱进来时,比彘跟在后面,鬓角的白发沾着晨露,像落了层霜。老妇人往灶膛添了把柴,把艾草丢进陶罐里煮,蒸汽混着药香漫了满室。
“男人家出去等着,”她挥挥手,却瞥见比彘攥得发白的指节,终究没硬赶,只让他守在堂屋。
阵痛间隙,我听见念安在外面说话,声音细细的:“爹,你别转圈了,头晕。”接着是比彘粗哑的回应:“去把给妹妹准备的襁褓拿来晒晒太阳,等她出来好裹着。”
孩子噔噔跑出去,竹门吱呀响了两声,又传来比彘劈柴的声音,斧头起落得又急又重,像是在发泄什么。
日头爬到竹梢时,稳婆擦着汗说:“快了,再使劲。”
我咬着比彘给我削的桃木片,那上面还刻着他笨手笨脚凿的“安”字。
恍惚间看见他守在产房门口的影子,被窗棂切成一小块一小块,像他当年在染坊染坏的布料,却比任何锦缎都让人踏实。
“哇——”一声啼哭炸开时,我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。
稳婆把个红通通的小东西抱到我眼前,皱巴巴的小脸皱成一团,哭声却亮得像山涧的泉水。
“是个千金,”老妇人笑得眼角堆起褶子,“看这嗓门,将来定是个爽朗姑娘。”
比彘掀门帘进来时,脚在门槛上顿了顿,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他小心翼翼地凑过来,目光落在孩子脸上,突然红了眼眶,抬手想碰又缩回,反复几次才轻轻触了触她的小脸蛋,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:“像你,眼睛像你。”
念安扒着门框探进头,手里举着支野蔷薇,花瓣上的露珠滴在地上。
“妹妹呢?”他踮着脚往我怀里看,小身子晃悠着差点摔倒。比彘把他抱起来,让他凑近看,孩子突然屏住呼吸,小手轻轻碰了碰妹妹的小拳头:“她好小,像山里的小松鼠。”
稳婆给孩子裹襁褓时,比彘从怀里掏出块玉佩,是当年乔城染坊老掌柜送他的,说能辟邪。
他笨拙地想给孩子系在脖子上,却被稳婆拦住:“太小了,等大点再说。”他便把玉佩塞进孩子的襁褓里,贴着她的胸口,像是要把所有的护佑都给她。
“叫什么好呢?”比彘坐在床边,手指缠着我的发梢。
念安抢着说:“叫阿棠!我昨天在溪边看见野棠花开了,粉嘟嘟的!”他指着窗外,晨光正好落在篱笆外的棠梨树上,零星的花苞正鼓着劲儿要开。
比彘看向我,眼里的温柔漫出来:“就叫阿棠,像棠梨花一样,风吹雨打都能扎根。”
傍晚时,林婶端来红糖小米粥,王大哥的婆娘送来刚烙的玉米饼。
念安捧着个小陶碗,非要给妹妹喂水,结果大半都洒在襁褓上。他急得直跺脚,比彘却笑:“没事,哥哥喂的水,阿棠甜在心里呢。”
孩子立刻破涕为笑,趴在我枕边守着,小手指数着妹妹的手指头。
夜里的油灯昏昏黄黄,比彘抱着阿棠,动作僵硬得像抱块稀世珍宝。
小家伙咂着小嘴,小拳头攥着他的衣襟,那里还别着朵干蔷薇——是春天摘来给我别发间,被他小心收着的。“你看她的睫毛,”他轻声说,“比染坊最好的丝线还软。”
我摸着他鬓角新添的白发,那里还沾着点柴灰。
窗外的溪水叮咚作响,念安的小呼噜混在其中,阿棠偶尔哼唧两声,像在应和。
比彘把孩子放进摇篮,又把我的手包在他掌心,粗粝的指腹摩挲着我手背上的薄茧:“以前总想着,能有个家就好。”他低头吻我的手背,胡茬蹭得人发痒,“现在有你,有念安,有阿棠,才知道家是暖的,是满的。”
月光从竹窗淌进来,落在摇篮里的阿棠脸上,小脸蛋泛着珍珠似的光。念安翻了个身,小手搭在摇篮边,像在守护自己的珍宝。
比彘往我怀里靠了靠,胸膛的震动透过衣襟传过来,像远处山谷里的回声,沉稳而绵长。
我望着这父子仨,突然觉得所谓圆满,不过是产房外焦急的等待,是哥哥笨拙的疼爱,是父亲僵硬的怀抱,是新生命啼哭里藏着的希望。
就像这博崖的春天,野棠花会开,溪水会流,寻常日子里的点滴温暖,终将汇成岁月里最绵长的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