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屋的篱笆门被推开时,念安正举着木剑教阿棠“劈柴”,小家伙扶着竹椅站着,手里攥着根玉米杆,被哥哥逗得咯咯笑。小乔的声音先飘进来:“阿棠侄女在家吗?”
她穿着件水绿的布裙,裙摆沾着路途中的草屑,身后的魏劭扛着个大木箱,肩上还落着片银杏叶。
阿棠先认出人,小胖手往门口指,嘴里咿咿呀呀地喊,倒像是在叫“姑姑”。
“哎哟这小模样!”小乔几步冲到竹椅边,小心翼翼地把阿棠抱起来,鼻尖蹭着孩子的软发,“比上次见又胖了些,这小脸蛋嫩得能掐出水来。”
她从袖里掏出个银制的长命锁,上面錾着“平安”二字,“魏劭特意去银铺打的,说比木头的结实。”
魏劭把木箱放在院里的青石板上,打开时露出里面的物件——罐乔城的甜面酱,一包新收的芝麻,还有匹藕荷色的绸缎。
“老太太说山里做酱不方便,让带罐来给大乔下饭。”他挠着头笑,目光落在比彘手里的弓箭上,“这弓看着趁手,前些日子进山猎着只黑熊,皮毛做了褥子,下次给你们捎来。”
比彘正往灶膛添柴,闻言直摆手:“家里有褥子,你们留着用。”他往魏劭手里塞了碗野蜂蜜水,“尝尝这个,后山新采的,比城里的白糖甜。”
两个男人凑在灶台边,说着山里的收成和乔城的物价,偶尔爆发出几声笑,惊得檐下的麻雀飞了又落。
我把阿棠从乔怀里接过来,让她坐在铺着蓝布的竹席上。念安正献宝似的把自己编的竹篮往小乔面前递,篮子里装着几颗野栗子,还有片他捡的孔雀羽毛。
“姑姑你看,这是比彘教我编的,能装好多东西。”孩子踮着脚,把羽毛往阿棠头上插,“给妹妹当装饰,像山里的小凤凰。”
午饭时,竹桌上摆得满满当当。比彘早上猎的山鸡炖了蘑菇,林婶送来的腌菜切了碟,我用乔带来的甜面酱炒了盘南瓜,魏劭则主动烧了锅杂粮粥,说是“学了新法子,放了点山药,养胃”。
阿棠坐在竹车里,小手抓着块蒸南瓜,糊得满脸都是,逗得大家直笑。
小乔挨着我坐,给我夹了块鸡翅膀:“姐姐多吃点,看你瘦了。”她压低声音往我耳边凑,“魏家新开的染坊用了你说的法子,靛蓝布卖得极好,老太太让我问问你,要不要把念安送去学几年账?”
我还没答话,念安突然抬起头:“我不进城!我要在山里教妹妹打猎!”
比彘笑着揉孩子的头发:“学账也能打猎,等你学会了,就知道卖皮毛该要多少钱了。”魏劭接话:“是啊,姑父教你算账,你教姑父设陷阱,咱们互相学。”念安立刻眉开眼笑,往魏劭碗里夹了块南瓜:“那我教你抓野兔,可简单了!”
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,比彘和魏劭去溪边钓鱼,说是“给大乔炖鱼汤”。小乔抱着阿棠坐在竹榻上,教我用藕荷色的绸缎绣花样。
“你看这针脚,我练了半年才绣得这么匀。”她指尖捏着绣花针,丝线在绸缎上绣出朵兰草,“魏劭说像姐姐染的布,看着就舒服。”
念安带着阿棠在院里追蝴蝶,孩子跑得太急,不小心摔在草地上。阿棠非但没哭,还咯咯笑起来,伸手去抓哥哥衣襟上沾的苍耳子。
小乔赶紧跑过去扶,却见念安已经爬起来,拍着妹妹的背说:“不怕不怕,哥哥护着你。”
夕阳把溪水染成金红色时,比彘和魏劭提着半桶鱼回来,鱼鳞在竹篮里闪着光。
魏劭手里还攥着朵野菊,是路上摘的,往小乔发间一插:“比城里的珠花好看。”小乔的脸红得像晚霞,往他胳膊上拍了下,却把花别得更牢了。
临走时,阿棠抱着小乔的手指不肯放,小胖手抓得紧紧的。
念安往魏劭包里塞了把野山楂,是他特意留的最酸的:“姑父吃这个,提神!”比彘扛着他们带来的绸缎送出门,竹门吱呀响着,把欢声笑语送出去老远。
暮色漫上山坡时,我抱着阿棠坐在门槛上,看比彘收拾院里的碗筷。念安趴在竹椅上数鱼,嘴里念叨着“这条给妹妹熬汤,那条给娘红烧”。
远处的溪水叮咚作响,混着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,像支温柔的曲子。
“今天真热闹。”我轻声说。
比彘擦着手走过来,往我身边一坐,把阿棠的小手握在掌心:“以后让他们常来。”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,“等阿棠再大点,咱们也去乔城看看,让孩子们认认亲。”
阿棠在我怀里打了个哈欠,小脑袋往我颈窝里蹭。
念安跑过来,把耳朵贴在妹妹的胸口听了听,突然说:“妹妹的心跳像小鼓,跟娘染布时的梆子声一样。”比彘把我们仨往怀里搂了搂,粗布衣裳蹭着我的脸颊,暖得人心头发颤。
月光淌过竹篱时,竹屋里还飘着甜面酱的香。
我摸着阿棠柔软的胎发,看着念安趴在比彘膝头听故事,突然觉得所谓团圆,不过是亲友围坐的笑语,是孩子无忌的童言,是爱人掌心的温度,在寻常日子里,把点滴温暖攒成岁月里的甜。
